VeryHot_冬眠

屏多少是多少,不补档了,已死勿念。

惟望

CP:鹤一期(鹤丸国永X一期一振)

原来在子博贴的,写完了在主博放个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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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期一振停在走廊上,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望向天空。他怀里抱着平野的被褥,烛台切还在侧院等他。天光晴好,正适合洗晒衣物,而他也正是为此忙碌了整整一个上午。

风路过檐下的碎玉风铃,玉珠下摆的鸟羽摇晃着,没有传出一丝声音。

云是白色的。天是蓝色的。看不到太阳,但一期一振知道太阳就在层层叠叠的积云之后,他望着太阳,太阳也望着他。

不……那里不应该是太阳啊。

那应该是无尽的黑,看不到一点点的光亮。天狗张开了漆黑的翅膀从枯树上飞走,发出无声的笑,狰狞的爪子里攥着世界所有的光。

“一期哥哥,怎么了?”

毛茸茸的小老虎挂在他的手臂上一摇一晃,同样毛茸茸的脑袋从旁边转过来,露出了一张过分白皙的小脸。

这是谁?

一期一振看着这张脸,莫名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忽然地模糊起来,像是有人打散了水中的影,白色的轮廓向四周泛开又渐渐归于重合,最后变成了白色的绒发和浅金色的睁得大大的眼睛,眼睛里面全是担心。

白色和金色。

是啊,这是他的幼弟。

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一期一振看着担忧的弟弟,定了定神,勉强拼凑出一个与平常相差无几的笑容:“我没有事,阿退。”

五虎退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凑了凑,双手攀住他的手臂:“一期哥哥是不是累了?我来拿被子吧。”

“真的没有事。”一期一振笑了起来,一手抱住被褥一手腾出来揉了揉五虎退的脑袋,柔软蓬松的头发在他掌心暖暖地蹭过,是曾经作为无知无觉的刀剑时所不可能感受到的舒适。

曾经作为无知无觉的刀剑时……

一期一振忽然整个晃了一晃。

怀中的被褥一瞬间重若千钧,仿佛有整整一座城压在了他手里。城里的人,天上的风,黑犬奔过喧闹的巷道,百年的樱树从老枝上绽开素色的花。花瓣在透明的阳光中静静飘落,支离破碎地触及红色的大地。大地不是平整的,起伏滚动着好像咆哮的海浪。白色的花绿色的叶,落下来的一刹那,就被炽烈的红色翻涌起来吞没,就如同沉入梦中的人们。

但是。一期一振想。我应该是……没有看过海的。

火焰之前的记忆已经随城池陷落,火焰之后的记忆里没有海的颜色。应该是不知道海浪会起伏,不知道大海会平静或是喧嚣。

有谁说过吗。

“海?那是非常美丽的景象。”

“一期哥哥?一期哥哥?”

“万顷碧波在月下缓缓铺开,碎光从云层中摇曳而下,仿如银丝缀入碧蓝锦缎……”

“一期哥哥!”

一期一振望着朦朦胧胧的屋檐,风铃变成了细小的斑点。他想再抬起手拍拍五虎退说不要怕,没有事,一期哥哥在呢。然后他发现他说不出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本该在喉咙里流动的空气像是厚厚的烟雾,堵塞在气管中,隐隐约约的烧灼的痛意。然后那痛意也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身体陌生得像是牵线的木偶,那根线现在被切断了。

站着,一期一振。

你的面前是你的幼弟,你的身后是你守护的人们。站起来一期一振。没有人允许你倒下。没有人。

……可是,一期一振是谁?

“一期哥哥!”

一期一振睁着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了。浓郁的红色渐渐侵染了视野,像是那片吞噬了所有的花的土地。他听得到五虎退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哭腔,有些熟悉的嘶哑。又要说对不起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让你们失望了。

但为什么要说“又”呢。

“不过我去的那一次啊——”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着话,时远时近。一期一振努力想听清后面说的什么,然而下一刻他就彻底被卷入了那片红色之中。

 

 

“大将,有朝一日需要刀解兄长时,希望能够交由我来动手。”

离开了一期一振的房间后,药研在审神者的房间里深深俯下身,用他与外貌截然不同的成熟嗓音,沉着地叙述出请求。

审神者良久之后才发出了声音:“我听说吉光的刀从来不向爱着的人挥舞。”

药研抬起身,平静地直视审神者的双眼:“那是因为我熟知人体的结构。刺中何处最容易丧命,用什么角度截断血管能够最快让人失去意识。所以我不能出刀,出刀则对方必然会迅速地死去,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在最小的痛苦中回归永久的安眠吗……”审神者轻轻喟叹,“交给你了。”

药研再次俯身道谢,然后站起来转身拉开门,一步不停地走了出去。

 

 

一期一振睁开眼睛时,熟悉的白色柔软织物正堆在他面颊边上。那是用白鹤翼下的绒羽所纺出的外披,为了取得绒羽而又不致太过伤害禽鸟,或许要遍历千百只鹤才能收集到足够的原料。一期一振记得这外披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光滑而柔韧,轻盈得像是清澈的水流,又如同水流一般没有刀剑可以斩断。

他也记得每一次他在战斗的间歇中小憩后醒来时,这件外披就覆在他身上,外披的主人靠在树干或者岩石上打盹,宽大的袍袖如羽翼般围着他,脑袋一点一点,就像是真正的鹤鸟一样。

一期一振小心地半抬起上身。

果然外披的主人一如往常地正在他卧铺边打盹。只是这次打盹的时间好像有些长,最后整个人迷迷糊糊窝在一边,侧脸枕着手臂陷入了真正的睡眠。

一期一振不禁微笑起来,伸手去推那个人。尽管时值夏令,也还是日间,但这样大大咧咧睡在地上,总是有些不雅观。

虽然说那个人也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人——

“呜哇!”

一期一振吓了一跳。一只手刷地冒出来,一把抓住了他刚伸出去的手。鹤丸笑嘻嘻地翻身跳起来,坐在被铺边缘上半歪着脑袋:“吓到啦?”

“……真的惊人呢,鹤丸殿下。”一期一振缓过来,只得苦笑。他们一起作为宫中供物生活了数百年,鹤丸喜欢恶作剧也不是一两天,但是每次都能中招,应该说自己就是没有抵抗力吗。

鹤丸笑得更开心了:“其实我没有睡啦,就是等着你。哈哈哈你刚刚脸都白了一下,是不是觉得心跳超——快的?”

一期一振有些尴尬地拿开鹤丸作势要伸过来探探心跳的手:“鹤丸殿下,不要戏弄我了。还有下次请不要直接睡在地上,如果给人看到了也——”

“给人看到又怎么样啊?”

温热湿润的气流在耳畔打了个转,一期一振颤了一下,另一只手立刻按住鹤丸的肩膀要把人推开。鹤丸却盯准时机往床铺上一躺,手臂一勾,顺势就把一期一振拉倒在自己身上。

“——鹤丸殿下!”

一期一振慌忙撑着床铺要起来,鹤丸的手臂却稳稳压在了他的颈背上。一期一振眼角余光扫到房门,发现拉门开着一道缝隙,更紧张了:“鹤丸殿下请放开,门没有关……”

“是吗?不过那又怎么样啦。”鹤丸满不在乎地说,“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就是做点更过分的事,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啊。”

一期一振挣扎了一下:“可是,现在是白天——”

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鹤丸的手挑开了他的长裤,滑进去,隔着薄薄的内裤在里面轻轻揉捏着。习惯了更直接的触碰,这样的隔靴挠痒反而让皮肤不适应地颤栗起来。沉睡的感官苏醒了,只在抚摸的那一片苏醒,不满的感觉在身体里一波一波,泛起来。棉质的布料被汗水濡湿,手掌温柔粘腻,像舌尖灼烫的挑拨。

异样的热度在斗室内蔓延起来,雾气在眼里氤氲,一期一振几乎要睁不开眼了。

但是不行。

不要热……不要能把一切焚烧殆尽的温度……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呢。”

低得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期一振过了一会才发现自己紧紧揪着鹤丸的衣襟,衣领甚至把鹤丸的脖颈都勒出了浅红的痕迹。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鹤丸揉了揉自己颈侧,忽然笑起来,点了点自己的脸,“亲我一下好啦,就像你昨天亲小老虎一样,一-期-哥-哥。”

一期一振顿时连耳根都烧红了。

鹤丸等了半天没有反应,有点无聊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不玩你了——”

后半句落在了另一双唇间,滑过舌尖齿列,没入同样湿润而高热的身体里。鹤丸眨眨眼,一期一振已经紧紧闭上了眼睛,只是睫毛止不住地一直在颤,末梢因为湿润而泛出浅淡的水光。

“呀……这可真是令人吃惊。”

唇舌短暂分开的间隙,鹤丸低声说。

一期一振把脸深深地埋下去,好像要把自己闷死一样:“请不要再说了……”

“那可不行。”鹤丸偏过头咬了一口那通红的耳尖,“你昨天回来的时候,亲了你的五个弟弟每人一下,明明我才是队长啊,待遇还不如小朋友们好。”

一期一振的回答几乎带上了颤音:“你……怎么一样……”

“那要亲两下哦。”故意的曲解。

“……嗯。”

鹤丸难得地卡顿了一下,正想把一期一振拉起来问问自己有没有听错,一期一振已经半抬起上身,一手按在鹤丸脸侧,慢慢低下了头。

这一次的亲吻再不如刚才轻缓。唇舌贴合,退缩逃跑又被追上,肆意交缠没有一丝间隙。手指插入发丝,无意识地松开又收紧,热度染遍全身,溺水似的忘记要挣扎。凌乱的常服变得可憎,要剥开,扔掉,情热时分,什么阻碍都变得可憎。忍耐的喘息从齿间渗出来,断断续续地,一点一点再控制不住。手指没入臀缝时惊醒了神志,那丝清明马上又被高热融化,只留下越来越沉重的,混乱的呼吸声。

“不……别……”

“你现在就哭了……等一下,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死在你手上吧。

 

 

一期一振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有点疲倦地撑着床铺坐起来。衣服倒是好好地套了回来,但是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还清清楚楚留在身体里。

“……太糟糕了。居然在白天,就……”

一期一振双手捂住脸。

不能总是这样纵容鹤丸殿下了,本来就是说得好听叫随性,不好听就叫乱来——这样的性子。即使付丧神并没有什么寿限可说,但是拥有形体后不到半年时间里,就把该做的不该做的事全部做了……不止一遍,再由着他下去,说不定要把一辈子的耻力都透支掉。

这样想着,一期一振下定了决心。他直起身,伸出手去推推边上熟睡的人:“鹤丸殿下——”

他僵住了。

他的手穿过了鹤丸,手指陷进去像是陷进了停滞的风。

什么都没有抓住。

——就像那时候一样。

“打扰了。”

拉门开启的声音,一期一振没有回头。他木然收回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有一道狭长的血痕,从指根划向手腕,生生把命线割成了两段。

鹤丸的左手里也有一段这样的伤痕,不过是纵向的,从无名指上延伸出来,差一点就要伤及命脉。

一期一振想要把那只手拉起来,握住。把两线痕迹接到一起,以伤口对伤口,严丝合缝,难再分离。

“打扰了。”

药研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平静无波。一期一振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缓缓模糊起来,轮廓仿佛微尘在水中化开,最后变成了一柄收在鞘中的太刀。药研半跪下去将太刀拾起,抱在怀里,转身就要离开房间。

“……请等一下!”

药研即将踏出房门时,一期一振终于忍不住出声唤道。药研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侧回身,没有说话。

“……没有事了,你去吧。”

 

2

 

一期一振终于离开这个房间时,天色已经全然黑沉了下去。过了饭点,也没有谁来提醒他。来来往往不少脚步声经过他的房间,却没有一人推门进来。

留他在房中独卧至夜,睁着眼睛,时间如粼光掠过空白一片的脑海。

一期一振是被一只白色的小老虎叫醒的。毛茸茸的小动物悄悄挤开药研没有关紧的门缝,灵活地跑了进来,猫科动物柔软的肉垫没有带起一点声音。直到被一爪子拍到脸上时,一期一振才回过神,好笑地偏开头:“怎么啦?你的主人呢?”

幼兽朝门口发出细微的叫声,示意一期一振往那边看。

一期一振坐起来,扭过头,看到五虎退蹲在门口,有些激动又有些羞涩地往这边看。

中午大概是真的吓到这个孩子了吧。一期一振有些负疚。五虎退本来就内向,说话细声细气,完全不像是能够震慑猛虎的名刀。目睹敬爱的大哥在自己面前毫无预兆地倒下,也难怪会惊慌失措。

一期一振招了招手:“阿退,我没事了,过来吧。”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五虎退小心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侧过身,从被幼虎弄开的门口挤进来,小步小步走到一期一振身边,跪坐下来仰头:“一期哥哥真的没事了吗?”

一期一振安慰地揉揉小弟弟的脑袋:“没事了。我在这里睡了多久?一个中午和下午吗。”

五虎退点头:“嗯……一期哥哥你睡了好久,我看着他们把你抬进来的。我……我跑掉了,对不起……”

一期一振更内疚了:“不是你的错。”

“我只是想带一期哥哥走掉……”五虎退深深地垂下了头,“一期哥哥被关在房里好久了。但是他们一直守着门口,我让老虎们轮流盯了好久,才找到机会。没想到……会是正午,都是我的错。”

一期一振愣住了:“什么?”

五虎退小小声地抽噎了一下:“他们说一期哥哥会变成坏刀,老虎听到了刀解一期哥哥的讨论。我不信一期哥哥会变,即使是鹤丸殿下……也不会信的。”

一期一振完全混乱了。他记得今天天气很好,没有出阵任务。他早早起来,把几个弟弟依次唤醒,送出去活动,然后独自收拾了被褥衣物出去洗晒。五虎退不太喜欢外出,就跟在他身边打打下手。他还走了好几趟,东西太多,一次搬不过来,幸好有烛台切在那边负责——

他顿住了。

记忆只到他抱着被褥在走廊上前行,五虎退在他身边。在那之前他给烛台切送了几趟衣服,——在那之前他见过烛台切吗?

一期一振茫然地看着五虎退。

脑海突然间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黑洞,记忆碎成数不清的细片,像漩涡一样迅速地陷进了黑洞里,一点光都没有再逃出来。他在记忆的边缘摇摇欲坠,明知道往前一步就能捞起那些沉没的微光,却抗拒不住那强大的引力,仿佛连自己也要被吸进去,彻底埋进黑暗中一样。

有谁……能抓住我。

片刻也好有谁能帮着我站稳,手臂围拢扣紧身体,十指勾连如同锁闭。于无数难眠的夜晚抹开黑暗,指出哪怕最微弱却肉眼可见的星。

说灼热的焚尽一切的不仅是火焰。

“一期哥哥……一期哥哥?”

一期一振发现自己捂住头几乎蜷缩了起来,手指深深陷入汗湿的头发里。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一阵的绞痛从深处升起,好像有火焰在体内灼烧一样。

极度的不适中他勉强扭头看看,五虎退的脸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

“我……没事。”

用力深呼吸几次,把那种灼热感压下去,一期一振扯出一个自己都觉得一定不怎么好看的笑容:“睡太久了,刚醒,有点……头晕。”

五虎退看起来都快哭出来了:“一期哥哥……呜呜都是我不好,我后来才听说一期哥哥现在绝对不能接触到正午的阳光。药研说需要静养半个月才能再……呜呜呜……”

白色的小老虎们接二连三地从门缝里钻进房间,纷纷围在五虎退身边跳上跳下,焦急地叫了起来。五虎退捂住嘴,侧耳认真听了一会,吓得跳了起来。

“一期哥哥!他们还在讨论那件事……我现在就带你走掉!”

痛感让一期一振的脑子都钝化了。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五虎退拽出了被窝。小小的孩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拉着他飞快地跑出了房间,冲过庭院,直向大门奔去。清凉夜风从面颊边划过,白月被乌云掩住,没有光也没有阴影。夜还未深,庭院里却没有人。一期一振记得这时往常应该有人在院子里活动,比如莺丸和歌仙会在水阁里饮茶,顺便品评一下对着木桩反复练习拔刀的同田贯;短刀们嬉闹着绕过树木和假山,偶尔还会把不合群的山姥切国广拉去一起玩游戏;三日月坐在廊下仰望夜空,空中眼中同样的弯月相映似乎亘古不变,一旁的小狐丸把自己窝成一团打盹,而鹤丸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

他停住了脚步。

五虎退拉不动他,急得小声叫了起来:“一期哥哥!”

一期一振站在原地,慢慢地转过头。

“什么嘛,又被你发现了。”

不远处的紫藤架上,一身雪白的鹤丸单手撑着下巴,笑嘻嘻地往一期一振这边看过来。白色的衣摆从繁密的紫色花穗间流淌下来,要看不见,实在是有些难度。

“鹤丸殿下,那座藤架承受不住你。”一期一振叹了口气,“你有十三次躲在那里,准备等我远征回来的时候跳下来吓人了。”

五虎退看看一期一振又看看那座紫藤架,有些慌张。鹤丸这时候却大笑起来,撑着花架从上面轻轻松松跃下地面,身后飞扬起宽大的外袍,在夜空中刹那间展开大片的白色,就像鹤鸟张开翅膀降落草地。

“那你现在,是又准备去遥远的地方了吗?”

鹤丸直直向一期一振走来,脚步轻盈像是踩着草地上的月光。一期一振看到鹤丸在笑,却莫名地觉得那不是一个笑容。

“……是的,鹤丸殿下。”

鹤丸依然笑嘻嘻的一派轻松,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一期一振怔了一下。可还没等他想出回答,鹤丸就摆了摆手:“不,先不要告诉我。一把刀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了,总需要有点惊喜才对。那就让你回来的那一天变成一个惊喜吧——”

话音未落,鹤丸就转过身去,一步也没有停留地走开了。

“反正你会等到那一天的是吗?”

鹤丸的脚步停住了。他侧回身,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衣摆,又顺着衣摆看向一期一振。凉风穿过他们之间无形的黑暗,一时间竟然像是沁入骨髓的寒冷。

他们的目光穿过冷风和夜色交汇。

一期一振的手有些抖。他那一刻想起了很多散碎的片段,记忆像是被打散的拼图块,混杂在一起没法合出原貌。但那些拼图块上,无一例外地带着或多或少的白色,白色的纹路,白色的羽毛,白色的短发在风里晃动,末梢染着熟悉的香味。那香味在暗室里会格外浓郁,发尾湿透汗水贴在脖颈上时格外浓郁,浓郁得要让人醉死过去,忘却恐惧忘却喜悦忘却一切死过去再活过来,重新记得。

“你要去哪里呢?”鹤丸突然问。

一期一振低声说:“不知道……或者,去看看海吧。”

“哦,海。你想去就去吧,不过呢,海可是很吓人的哦。”鹤丸笑出了声,夸张地比划,“海里有这——么大的鱼,牙齿比刀刃还锋利,海还会发出鬼女一样的哭声,吵得你大半夜都睡不着——”

一期一振接上去:“海上会有很大的风,让你像鸟一样飞起来,摆脱一切。”

鹤丸惊讶了,片刻之后又点点头:“嗯,会飞起来。但是想要摆脱一切就不可能啦,我试过了。”

“飞起来以后还能降落吗?”

“当然可以啦。”鹤丸高高张开双臂扑扇扑扇,“你看我每次飞起来,不是都稳稳地落下来了?”

一期一振不禁也笑了起来。他知道鹤丸说的是战斗时鹤丸总喜欢利用身手敏捷的优势,灵活闪避对手的攻击,从意料不到的死角发动迅速的攻击。所以鹤丸作战时格外赏心悦目,衣袂翻飞犹如白鹤起舞。他还想说点什么,远处的屋角忽然传来了人声,才一踌躇,鹤丸已经把衣摆拉了回去。

“好啦好啦,你要走就走吧。反正我已经埋伏了你十三次,也肯定会有第十四次的。”

一期一振觉得身上一暖,才注意到自己只穿着单衣就跑了出来。

“再见啦。”

鹤丸把外袍套在他身上,一转身就飞快地消失在了花架后。

“……再见。”

五虎退一直在用力拽一期一振,这时终于拽动了,连忙扯着一期一振就往大门那边跑。好不容易到了门边,五虎退松了一口气,一边把一期一振往门外推一边小声说:“一期哥哥刚刚忽然站在那里不动,我好怕他们过来,呼……还好还好,一期哥哥你快走吧。”

一期一振紧了紧身上的白色外袍,听到这话迷惑了:“站在那里?我在跟鹤丸殿下告别。”

小孩子的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鹤丸殿下?”

“是啊。”一期一振说,看到五虎退的表情,忽地明白过来。夜风一瞬间仿佛冰刃斩入骨髓。他握着外袍的一角,指节绷得发白,却再怎么用力也止不住光洁布料从指间的滑落,像是攥不住流水一样留不住。

五虎退难过地说:“鹤丸殿下——你忘记了吗一期哥哥,鹤丸殿下已经不在了啊。”

一期一振僵在原地。过了一会,他说:“你开什么玩笑——”

就算身影是假的,声音也不会是假的。就算声音是假的,笑容也不会是假的。就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相依相伴数百年的温度也不会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总有什么是真实的,总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那温度现在还在他身上,握在他手里。

在他手里。

一期一振手里忽然什么也没有了。他收紧手指,什么也没有抓住。外袍那一刻默不作声地散成了万千白羽,在空中飞扬起来,一眨眼就被黑夜吞噬殆尽。

鹤鸟飞起来了。

却滞留在黑色的天空里,再也没有落地。

骗人。

……骗人的。

说话的声音渐渐近了。五虎退急忙把一期一振往大门外一推:“一期哥哥快走!往西边走,大路尽头的树底下有个院子,里面的老奶奶是兼信公的后人。她会帮你到远远的地方去的。”

一期一振踉跄了一下,看着幼弟焦急的面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向外面的街道上奔去。五虎退留在原地等了一会,踮起脚尖看看门外,又害怕地回头看看,确定一期一振已经离远了,就掉头飞快地跑回了院子里。

 

 

最后一只小老虎也消失在院门内时,街角出现了一道人影。

“对不起。”

一期一振站在街角,张开手,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洁白的翎羽,羽根有些发黑。

总有什么是要相信的。总有什么是飞翔在天空中也不能摆脱的。

总有什么是不该忘记的。

 

3

 

一期一振耐心地等在街角的阴影里。偶有行人来往,却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总是很有耐心的。

一期一振并不是粟田口吉光所作的第一把刀,却是唯一的一把传世太刀,因此自觉地肩负起了照顾同为吉光作品的,数量可观的短刀和胁差们的责任,一照顾,就是千年之久。哪怕总有谁要让他头疼一下,那也就……头疼一下好了。

在遇到鹤丸国永以后,这种耐心得到了更进一步的锻炼。

一期一振现在还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到那柄传说中的如鹤羽般黑白分明的名刀时,他刚刚给平野讲完睡前故事。好不容易把小弟弟哄睡着了,松一口气站起来,一转身,就看到窗户上扒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接到一期一振的视线,白色人影背光的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白色的袍子扬起来晃了晃,看起来活像什么故事里的宫廷怨鬼一样。

“……!”

幸好一期一振还记着平野刚睡下,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这才没有丢脸地叫喊出声。迅速冷静下来,他握紧了身侧的佩刀,全神戒备地向窗口迈了一步,两步,把睡着的平野挡在自己身后。

白色人影飞快地比划,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不断缩短的距离让一期一振看清了那个人影。是一个白色碎短发的少年,穿着纯白的衣袍,衣袍上装饰着和眼瞳一样金色的锁链,式样华贵。那金色几乎是浑身上下除了白和黑以外的唯一颜色。虽然现在一副兴奋模样做着口型,脸上却没有泛起什么血色,仿佛体内早就没有了心跳,也不会有什么血液的流动一样。

一期一振压低声音,努力学着对方的口型:“出……来?”

少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一期一振刚想拒绝,看着少年期盼的眼神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如果鲶尾没有消失在那场大火里,大概也会像这样站在窗外,开开心心地招着手要一期哥哥出来玩。虽然承蒙德川大人下令重铸,但丢失的过往,终究是找不回来了。

这时他已经走到了墙边。一堵薄薄的屋墙对于付丧神来说不是什么难以穿越的障碍,因此他要出去也不过是往前迈出一步。但是一期一振还在犹豫,半夜跟不认识的无论是鬼灵还是活人出去,都不是什么能称为谨慎合礼的举动。

然而他一停下来,白衣少年就双手张在脸侧做出个喇叭的造型:出——来——玩——啊——

“……”

一期一振默默地想,怎么说他也是天下名刀,就这么冒一次险——不谨慎一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叫你大半天啦,我有这么可怕吗?”

一只手从墙壁里冒出来,刷地抓住了一期一振的手腕。一期一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得往前一扑,整个穿过了墙壁,停在了窗外的走廊上。

“终于能说话了,不能吵醒那孩子真是有点辛苦。”少年飞快地按住了一期一振正要拔刀的手,声音还是压着的,“别激动别激动,吓到你啦?我只是来看看邻居,绕了好久才找到一个没有睡下的有点兴奋,抱歉了哈哈哈。”

邻居,那么说也是藏刀阁里的付丧神。以前没有见过,可能是新供上来的吧。不过,平野虽然只是短刀,但也是镰仓时代流传下来的,历经数百年的国之重宝,一般刀剑怎么能这么自然地称呼平野为“孩子”?

一期一振不禁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白衣少年。在房间里没觉察到,出来对面而立,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付丧神竟然比他还高出半头。而且虽然看着活泼,却和短刀们是完全不同的活泼,浅金色的眼睛里的神采是一种更为长久的,经过时间积淀的通透。

“一期一振,粟田口吉光所作太刀。请问您是?”

白衣的付丧神笑嘻嘻地退开半步,转身一跃,轻盈地停在了栏杆上,背后是深碧色的天穹。星辰璀璨为身影镶上了一层银色的边,看起来像是整个轮廓都在发光。

“独一无二的珍贵太刀吗?真是个好名字。我叫鹤丸国永,今天从伊达家来到宫里,以后就是你的邻居啦。”

谈论旧主人的口气轻松得像是谈论天气,这是经历丰富的刀剑才有的洒脱。一期一振正回想着各大刀派里的传世名刀有哪些是在伊达家收藏,鹤丸国永就兴致勃勃地伸出了手:“作为新认识的庆祝,我们出去玩吧?”

一期一振下意识地回答:“宫中有严格的规定,我们不能随意走动的。”

“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死板,人生多没有乐趣。”鹤丸国永朝他眨眨眼,“不让别人发现就好啦。”

“——请等一下?”

没有停顿,没有拒绝的余地,鹤丸国永直接拉住一期一振,踏着栏杆往外高高跃起,宽大的衣袍被风鼓起,在空中翻飞着遮住了一期一振的视线。

好像世界都变成了纯然的白色。

一期一振终于把衣袍拨开的时候脚下蓦地一震,才发现他们已经落到了地上。

“好玩吧?”鹤丸国永伸手拨拨一期一振有些散乱的额发,“你一定没有这么下过楼。”

一期一振实在有点无奈:“……确实,但请您也适可而止——”

不远处传来巡逻卫士的脚步声。那些卫士佩戴着能够驱除妖邪的御守,像一期一振这样并没有真染过杀戮之气的刀,产生的付丧神不会受到什么影响,鹤丸国永却不一定能承受住。历经千年的刀剑,有谁是彻底洁净的呢,哪怕浑身如新雪皎洁,指缝间依然会残留着洗不去的血。

“请这边来!”

这下换一期一振拉住鹤丸国永跑了起来。

一跑起来,就什么都不一样了。一期一振在宫中也待了数十年,卫士们换了几批,巡逻的时间和路线却始终没有变化,他早就记下来了。但是记下归记下,毕竟没有真的干过半夜在宫殿间游荡的事,就像背熟兵书却没上过战场,临到头来还是不免慌张,相贴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在拐角处暂时停留观察的时候鹤丸国永收紧手指悄声说:“别害怕,你有同谋呀,我在这里呢。”

“……嘘。”一期一振盯着不远处的卫队。

他们一起绕过繁密的花树,避开嶙峋的假山,从淙淙流泉边上跑过去惊起一丛丛飘飞萤火。宫卫巡逻的路线并没有多少空隙,任是一期一振熟悉地形,也只是算熟悉藏刀阁附近一带而已,跑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跑到哪里了,好几次还是鹤丸国永拉了一把,才免于一脚踏进僧侣们设下的禁制。付丧神从不疲倦,风在耳边掠过好像永远不会停息,有那么一刻,一期一振恍惚间觉得他们的路途永远不会结束。

但是有多久没有这样随意地四处游走了?

也许就像鹤丸国永说的,人生需要一点乐趣。

一期一振走神结束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一片盛放的樱树前,树林后是漆黑高耸的宫墙。遥遥似乎有人声传来,但不是卫士们行走间刀鞘有节奏地撞击着甲胄的声音。一期一振思忖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走,鹤丸国永已经跳上了树,一手攀着树枝一手伸下来:“上来。”

虽然普通人多半看不到刀剑产生的付丧神,但也说不好这么晚了来的会是谁。一期一振不及多想,握住那只手,借势也爬上了树。

这棵樱树年纪不大,枝并不粗壮,花叶也不算特别茂密,两个付丧神只能紧紧挨在一起,挤在最大的一个树杈上,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和花瓣往外看。一期一振有些紧张地屏住呼吸,注视着人声传来的方向,一晃神却看到身边同坐在树枝上的鹤丸国永满脸兴致盎然,好像刚刚进行的不是一次午夜惊险逃亡,而是一次轻松愉快的春日踏青。

一期一振不禁扶额,刚要开口规劝,鹤丸国永却凑了过来,有点促狭地笑了:“看不出来你长得像个好孩子,却对这些很熟悉嘛?”

人声越来越近,鹤丸国永的声音低低的,一期一振只觉得耳畔像是被温热舌尖擦过一样,准备好的说教顿时飞到了天边:“……请不要说笑,我没有……”

鹤丸国永笑得更开心了:“哦呀,真的是个好孩子呢。”

他们贴得太近了,笑声带着呼吸一下一下都像烫在一期一振颈间。这让一期一振腾地觉得面颊有点烧,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要避开。

这时鹤丸国永又神秘地摇了摇手指头。

“好孩子应该有奖励的。”

“什么?”一期一振有些茫然。说到奖励的话,他奖励弟弟们的时候,一般是带他们到花园里玩,或者讲些故事,宫墙内的付丧神并没有多少娱乐方式。

“你很熟悉宫里的路线,也知道哪里设有能够困住鬼灵的禁制,应该在这里住了很久吧。”鹤丸国永笑着说,“怎么样,想不想出去看看?”

……出宫?现在太晚了吧。

一期一振刚想婉拒,就听到鹤丸国永兴致高昂地描述起来:“外面这时候正是民间的节庆,街上可热闹了。我来的时候从窗缝里看到了,张灯结彩特别漂亮。要不是觉得让人收到个空盒子,伊达家又要鸡飞狗跳,挺对不起他们的,我半路就溜出去玩了。”

听起来真美妙啊。

自再刃后一直都是被好好地收藏在刀库里,偶有长途跋涉不过是裹在锦缎檀封中,进献给另一位天下之主,从来没有见过民间的景象。虽然以前也一直这样过来了,但是现在听鹤丸国永一说,一期一振未免有些动摇。但他还是挣扎了一下:“宫墙上也有禁制,防御外来的邪祟,我们……应该也是穿不过去的。”

“可宫门没有,我是从那里进来的。”

“……宫门有更严密的守卫。”

要是能这样轻易进出的话,皇宫也不称其为皇宫了。一期一振犹豫了,正想这样做成功的可能有多大,就被鹤丸拉着往下一跳。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一期一振注意到曾经居住的那座院落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也许是因为入夜了,主要承担作战职责的太刀和大太刀们能力会受到削弱,爱惜刀剑的审神者并没有派谁出来寻找,也许是别的什么考虑,总之事态看起来暂时平息了。同样曾经作为战斗中坚力量的一期一振熟知这座院落的作战风格:不会仓促行动。真正做好计划和安排,也要第二天日出以后了。

这是机会。

一期一振把手中的白羽插进衣领,白羽顺着起伏的胸膛落下去贴在心口上。

他不太清楚为什么迫切地想要回到那个院子里去。这种冲动久远得好像快要忘记了,像心跳一样潜藏得太久,只有在某些时候会突然激烈地震荡起来。

要回去。

记忆里第一次遵从这种冲动的时候,他和第一次见面的鹤丸国永逃出了皇宫。用逃这个词显得不够庄重,但那样临时起意的仓促行为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词语来概括了。总之他像鹤丸国永说的那样真的踏进了尘世的集市。鹤丸国永拉着他堂而皇之地走在街道上,反正没有人看得见他们在宽大袍袖下交缠的手指。星光依然落下来,却不如世俗的灯火辉煌。街上无比喧闹,人来人往,和沉寂的宫殿完全不一样。

鹤丸国永看起来真的很开心,一路指着四周,不停地给一期一振说尘世的事情。听说这间铺子已经传承了二十多代,即使刀剑并没有什么寿限的意识,这似乎也是一件非常厉害的事。那种用漂亮薄纸裹起来的糖果是从海外来的,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样的。诸如此类,林林总总。

一期一振边听边想为什么同样是刀剑,鹤丸国永知道的就这么多,想着想着,忍不住问出了口。

“啊呀?很多吗。”鹤丸国永停顿了一下,“因为我住过的地方特别多吧。你看,人的生命真是短暂。每一个接过我的人,最后都离开了我。”

一期一振不知道说什么好:“……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鹤丸国永歪过脑袋看一期一振,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们刀剑不都是这样吗?如果不是在战场上折断,就是在刀架上慢慢锈蚀干净。”

“与其窝在黑暗的收藏室里闷死,”他张开双臂,“我宁愿这样自己跑出来,看到新的东西,认识新的人,这样即使有一天终于消失,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了吧。”

一期一振的手还握在鹤丸国永手里,鹤丸国永抬起手臂,一期一振也被带得举起了手臂。

鬼使神差地,一期一振也学着张开了双臂。

灯火通明的街道在他们面前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展开,自由的夜风穿过热闹的人群也穿过了他们。

做你想做的事。

一个小声音在一期一振心里说。

抛开一切顾虑。

一期一振往熟悉的院子那边走了两步,越来越快,紧接着跑了起来。

那个院子里有什么在呼唤他。听从那呼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听从心里的声音就好了。反正,在那只白鹤身边,什么约束都会不复存在,不是吗。

 

4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一期一振快步向院门前进。他谨慎地控制着力度,像潜行的阴影一样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一步,两步,离那座熟悉的院子越来越近。院门上悬挂的两个灯笼像是浸在水中般氤氲着暗色的红,光雾里显出刺眼的焰心。

越是靠近越是慢了下来。

绝不是因为近乡情怯之类的阻碍。一期一振发觉每一步抬起落下都变得愈加困难,仿佛腿脚里灌注的不是血液而是沉铅。好像有什么拽住了他,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裹住了他,紧紧攀附着他,要叫他窒息在平地之上。

……仿佛那场无法脱困的火。

冷汗从他额角沁出来,蜿蜒流下映出红色的火光,在泛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是新裂的伤。

一期一振拼力直起身,华贵的金红长鞘猛地撞击在青石地板上,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他拄着未出鞘的刀勉强站立,汗水淌下眉尖迷糊了视野。一瞬间仿佛整个夜空都沉陷下来,重重地压在他肩膀上。喘不过气。看不清路。悬浮着的红光弥漫起来,不知道是在天边还是眼前。

要被杀死了。

要消失了。

要回到……火中去了。

忽然胸口一凉,仿佛有一道无比锐利的冰刃,刹那间刺穿了前胸后背,连脊骨都发出了颤。

“……!”

一期一振顿时清醒过来。他的双腿依然沉重得像是被烧铸在地面上一样,眼前的红色火光却已经安安静静地重新收进了灯笼里。

一期一振摸了摸心口的位置。

是那片羽毛。

一期一振长长呼出一口气,低下头闭紧眼睛定了定神,尝试着重新起步,一抬头,却震惊地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无声无息地突兀出现在面前的,是手持太刀的白衣刀灵。面目熟悉得闭上眼都能勾勒出来,神色却是完完全全陌生的悲悯。连笑容,都像是神灵一样的空洞,没有一丝平常的灵动。

锵一声,刀出鞘。

一期一振不敢置信地退了一步,那道风格洗练的刀刃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颈前。鹤丸国永的刀法向来走轻灵一路,出刀神鬼莫测,极难防备。眼前这一刀,却可以称为是光明正大,正手握刀,动作轻缓如拂,比起攻击,更像是祭祀前的致礼。

鹤丸从来不会这样出手的。

仿佛感知到一期一振的疑惑,白衣的太刀之灵慢慢地笑了起来:“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多少也是作为神社供刀修行过一段时间的,基本的动作,还是记得的。”

一期一振再退了半步。

刀刃的寒气逼到他咽喉上,冻结的麻木感像虫蚁咬啮般在皮肤里蔓延。

“本来想放你走的啊……”

后退的时候压力骤减,一期一振感到身体一轻,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佩刀,手指收紧又僵硬地松开一丝,几次三番,终究是没有拔刀。

“鹤丸殿下,您这是……”

对面的刀灵仰天长叹。

“你还是没有自觉吗?神社供刀只有一种时候会被使用。”

驱除邪灵,净化鬼祟。

一期一振几乎要握不住刀。

“我让你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走呢?跟着旧识也好,自己出发也好,去看看山,去看看海。不要再回来了。”

刃尖带着红色的火光,停在一期一振眉间。

“回来的话,我就要……净化你啊。”

他们说一期哥哥会变成坏刀。

一期一振踉跄了一下,按着额角连连后退几步。锐利的刀刃始终跟着他,隔一丝将触未触的距离贴在要害上。

他想起来了。

 

 

一期一振并不和这个院子里的其他刀灵一样,由受过祝祷的刀炉里锻打出刀剑的本体,再被符咒赐予活人一样的身躯。他是被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在那些咆哮着被打倒的怨灵军阵中,随着主人被斩碎而坠落在地的,原属于敌对势力的刀剑。

他还记得那时他突然间拥有了神智,好像从千年大梦中惊醒一样。他狼狈地落在散碎的骨骸和荒草间,被尘土掩埋动弹不得,所幸能看到天空,看到一线光。

为什么会在这里?

灵力从身体中飞快流失,执念撑不起骸骨的军团以后也撑不起一把佩刀。刚刚恢复的神智迅速模糊起来,一期一振望着天苦笑,刚刚生还,连状况都没搞清楚就要死去,真不是符合身份的体验啊。

但是也没有办法。

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天。

幸好这一次,并不是死在火里那么痛苦。应该是灵力完全失去,神智随之消散,然后就可以无知无觉地……

“咦?吉光?”

一阵近在身边的响动之后,讶异的声音在一期一振面前响起来。如记忆中一般纯白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一期一振感到脸被用力擦拭了几下。

“真的是!吉光你坚持一下,我这就把你捞出来……哇你好沉,你也动一下好吗。腿,腰,好,用力——”

……鹤丸殿下你的用语也太微妙了吧。

源源不断的熟悉灵力从身体接触的地方流过来,一期一振看着鹤丸绷紧的脸,不禁为自己的走神羞愧了起来。他恢复了一点力气,也配合着鹤丸的动作,从尸骨中挣脱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虚弱,看到有人走过来时却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一期一振吉光,粟田口吉光所作,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来的男士审视地看着一期一振,“压切长谷部,忝任这支小队队长。”

这明显也是刀的名字让一期一振惊讶了,但更为惊讶的是,从长谷部身上传来的浓厚战意……或者说是敌意:“日安,长谷部阁下。”

压切长谷部没有接话,转头不赞同地看向鹤丸:“鹤丸殿下,你不能就这么把敌方的刀灵带回去。他从暗中来,如若有朝一日再归回黑暗,你要怎么向主君交代?”

鹤丸国永愣了一下,然后满不在乎地笑了:“我看着吉光不让他跑掉就行啦。”

这态度激怒了压切长谷部:“他是敌人的刀剑!你根本就没有办法保证他的忠诚!主君的住所只有对外的结界,不能防范来自内部的攻击,如果你这样轻浮的决定使得主君受到危害,我一定会亲手刀解他!”

眼看双方就要吵起来,一期一振十分过意不去。他看得出来鹤丸和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的刀灵不知什么时候归为一位主君所有,鹤丸想把他一起带回去,长谷部却不能轻易信任一个来自敌对势力的刀灵……这也是正确和谨慎的想法,毕竟连一期一振自己,都没有搞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处在什么阵营里。

他刚要开口,鹤丸却一手伸过来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我说你别要死要活的,多大点事。他是那群藤四郎小娃娃们的大哥啊,你回去把他一亮,那群小娃娃要开心得把房子拆了。再不济,我来给吉光担保,主君要是有事,先刀解我好啦。”

长谷部明显地动摇了一下:“你凭什么给他担保?”

鹤丸国永笑了一声。

“凭我跟吉光,合法同居了几百年呀。”

“……”

“……”

接收到长谷部打量的视线,一期一振耳尖都红了:“鹤丸殿下!请不要随意使用令人误会的措辞!”

鹤丸歪过脑袋朝一期一振笑笑:“没有错呀?我们每天一起醒,一起玩,累了一起睡觉,还一起溜出宫去看……”

“鹤丸殿下!”

似乎这样的熟稔举动让长谷部放下了部分戒心,最后一期一振得以跟随队伍来到一座处于闹市之中却奇异般清静的院落中,然后通过符咒获得了如同人类一样的鲜活身躯。院子里还有很多刀剑,其中不少认识一期一振,特别是先到的藤四郎们,真的像鹤丸说的一样差点兴奋得把房子拆了。

一期一振就那样在院子里住下来,和其他刀剑一起用餐,出阵,做些杂务。除了以前天南地北的弟弟们集中在一起闹得有点心累以外,其他都没有什么不平常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同田贯正国郑重地邀请他切磋。

“想看看敌军的刀剑的刀法。”

虽然切磋马上就被路过的鹤丸国永搅局,但一期一振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他事后私下去找正国,朴实直接的战刀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他是这个院子里,唯一一个,从敌阵中带回的刀灵。

“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呢?”

晚上熄灯后,一期一振疑惑地问鹤丸。他们住在一个房间,是鹤丸直接把一期一振拉过去做了室友。一期一振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毕竟同为皇室供物,他们……好吧,也确实是以付丧神的形态同居了几百年。

“我听说你在阵前非常活跃,所以我应该不是第一把从敌军中缴获的刀,也不是第一把你能看到的刀。”

鹤丸本来已经钻进被窝要睡觉,听到一期一振的话,翻了个身看向一期一振。

一期一振认真地望着鹤丸。

“为什么是我?”

鹤丸张了张口,半晌坐起来,一伸臂,把床铺边上的一期一振捞进了自己被窝。一期一振没料到这个回答,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要挣出去。鹤丸这时把一期一振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含糊地说:“别乱动,困啦,睡觉睡觉。”

“鹤丸殿下!”

“因为是吉光啊。”

黑暗中那个声音轻轻地在一期一振头顶响起,带着湿润的温暖气息。

“我看到是吉光,就想把你带回来,没有为什么。好啦,睡觉。”

一期一振怔忪片刻,也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惋惜的声音把一期一振扯回了现实。他盯着眼前的刀,记忆在脑海里翻滚着把真实推到了表面。

最近的一次出阵。

时间正常,阵容正常,任务正常,战法正常,只除了,目标地点是……

那座城。

终于解决了所有敌人,踏入那座与记忆中无二的城池时一期一振颤抖了起来。鹤丸注意到异样,凑过来问情况。

下一刻就被一刀鞘挥了出去。

一期一振紧紧握住刀柄,死死咬着牙,冰蓝色的电光凭空升腾起来,噼啪作响,像藤蔓一样缠绕上锋利的刀刃。一期一振没有拔刀,但他也只能控制住自己不拔刀了。

“吉光?吉光!”

不能拔刀。不能在这里拔刀。不只是为了自己……

后来的记忆就是大片的空白。

而现在,鹤丸国永以神社刀的身姿站在面前。仔细看看,穿着也是与往常不同的,庄重却不够灵活的狩衣。

一期一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一定很可怕,但上一次他没有控制住的话,这一次,说什么也要控制住。

“让我亲手送你安息吧。”

控制。

黑底白刃的太刀高高举起。

控制。

一期一振闭上了眼睛。

控制住,不要拔刀,不要失控……哪怕要死在这里。

刀刃撕裂空气的声音。

只有这一下恢复了往常的水准。一期一振有些欣慰地想,鹤丸的刀怎么能不快,又不准呢。那不可能。死在这样的刀法下,想必也……

“锵!”

尖锐的金属交击声在一期一振眼前响起。他愕然睁眼,看到两柄一模一样的黑色太刀在前方交叉对峙。紧接着,大片的白色从天而降,像是鹤鸟展翼落地,雪白翅羽张开来掩住全部的视线。

“吉光后退!”

 

5

 

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一期一振的想象。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给鹤丸腾出了战斗的空间——然后意识到哪里不对。

为什么有两个鹤丸。

其中一个穿着样式繁复的狩衣,挥刀如同祭祀起舞,仪态庄重,应对沉稳,踏步转身几乎没有离开原地。另一个穿着熟悉的利落战衣,没有着甲,身形轻快如同燕鸟回旋,刀刃在黑夜里像是空中明灭的星。如果不是激烈的刀刃交击声,这两人的战斗简直可称赏心悦目,值得沏茶细品。但现在情势紧急,容不得作壁上观。

可是要怎么介入?

一期一振观察着战局,忽然注意到院门里毫无动静。作为近侍的长谷部警戒心很强,每晚都会安排刀剑巡逻值夜,现在院门外一步之内发生殴斗,动静这么大,不可能这么久还没有刀剑注意到过来查看。

那么说的话,其实,他们已经被和这个院子所在的空间隔开了。

不。

一期一振突然隐隐约约地,觉得触摸到了真相。从一开始,自己,或者鹤丸,就不在这个空间里。

“哈,看起来我也要认真一点了!”

“呵,真令人吃惊,这正是我要说的话。”

一期一振分心的一瞬,局势电光火石之间一变。在一声清越鸣响后,穿着战衣的鹤丸猛地向后滑出去五步有余,跨步站立,左手握住了右臂。而穿着狩衣的鹤丸站在原地,抬手缓缓抹了一下自己的脖颈,猩红的血液从白皙皮肤上渗出来,落在衣裳上洇开了鹤顶般的颜色。

一人在笑一人面无表情,而杀意激荡如烈风,连灯火都颤抖起来。

战衣鹤丸松开了手臂,侧过头,伸出舌尖舔了舔掌心上的血,视线却死死锁定在狩衣鹤丸身上:“不要以为你这样就比我更像鹤了。染上自己的血的红色,可是会令国永之名蒙羞的。”

狩衣鹤丸毫不在意地稍微勒紧了领口:“衣服脏了换一件就行。倒是你,早就没有一点鹤的颜色了吧。”

他们的对话实在让一期一振满头雾水。但狩衣鹤丸话音刚落,战衣鹤丸就猛地后退了一步。

一期一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沉重的黑色从战衣鹤丸的衣摆上泛起来,像是落在雪地里的墨点。忽然间,墨点悄无声息地闪烁一下,好像四周浓重夜色冲开了界限,一眨眼,就把整幅衣袍都染成了不见微光的漆黑。

“……吉光,别看。”

一期一振完全没有办法转开视线。漆黑的战衣轻轻振动着,只是这样的振动不再是高洁的白翼而是阴森的黑羽。纯黑的衣领间露出修长的,稍微前倾着的,仿佛单手一握就能折断的苍白脖颈,原本只是过分的白皙,这时已经几乎是石质的没有生机的白。耳边翘起的,落在颈边的,半长的头发,也变成了纯然的墨黑。

一期一振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顿时,战衣鹤丸浑身上下唯一没有变化的浅金色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都说让你别看了。……被吓到了吗。”

“要说是惊吓的话这种程度已经需要道歉了哦。”依然是纯白姿态的狩衣鹤丸收刀回鞘,扫了一眼空中被层层云雾遮掩的,隐隐约约的月影,“还敢以这样的形态,趁我远征没回来公然出现在这里,并且逗留这么久,不怕被检非违使追过来就地销毁吗?”

“他们。”战衣鹤丸切了一声,“一群没有眼也没有心的骨头架子。现在大概只追到了大坂冬之阵,我在夏之阵留有点小乐趣给他们慢慢探索。”

狩衣鹤丸笑了起来,轻轻的笑声让一期一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哦哦,这样才像是鹤啊。”

“谢谢夸奖,不过真没想到在这个时空的我是你这样没什么乐趣的老头子。”战衣鹤丸没好气地说,扭头看向一期一振,有些焦急地跨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一期一振咽了一下。但他的喉咙里干燥得像是有火在烧,完全没有什么可以吞咽。

“嗯……吉光。”

一期一振没有应答。

浑身墨黑的战衣鹤丸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一期一振:“如你所见我现在确实不像鹤了,我要去的地方也不是华丽的宫殿或者那个平静的小院子,可能要到处乱跑,也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是总比留在这里被这个无趣的老头子砍死好。虽然天气不太好现在时机也不合礼仪,不过果然还是没法就这么放开你啦——总之我要把你带回去了哦,吉光?”

虽然语气笃定地伸出了手,但战衣鹤丸并没有再走近前来。墨色的衣摆簌簌抖动着,一道蜿蜒的晦暗痕迹从衣袖上如蛇爬落。仔细看看,还能发现袖沿闪烁着微小的蓝色光芒,像是流转的电光。

一期一振抬起自己的手臂,同样的蓝色光芒在衬衫袖口一闪而逝,冰凉的感觉从手臂内侧攀爬上来,落到了心口。

那是放着黑色鹤羽的地方。

战衣鹤丸伸出来的那只手上有一道细长的刀痕,从无名指的指根上延伸出来,纵穿整个手掌。一期一振横握住那只手,感到掌心的裂痕对上了另一道同样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钥匙进入了锁孔,楔齿轻轻旋转,契合,天衣无缝。

记忆的闸门打开了。

 

 

“这里是……?”

一期一振边巡视周围的环境,边问在一旁拿刀鞘左戳戳右戳戳的鹤丸。

这次出来之前,审神者交代作战任务的时候,鹤丸闲得无聊,在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挠一期一振的手心。一期一振被搅得心神不宁,完全没有办法听清要前往的战场。幸好这次负责领队的山姥切国广也不是会多做探问的性格,一路只是沉默地带着队伍前进,一期一振只要跟上就行。

心虚不已地跟进了城池中心后,大家两人一组分开搜索敌人所在。鹤丸理所当然地把一期一振拉到了一条看起来风景比较优美的林荫道里,两人慢慢往前走着。

“这个地方?”鹤丸随口应道,“你没有印象吗,这是大坂。这条路的尽头通向一座山间小屋,听说是丰臣太阁喜欢的小憩场所。”

一期一振怔住了。

鹤丸注意到异样,凑过来:“吉光?”

完全,陌生的,作为“一期一振”应该十分熟悉的地方,作为刀长期侍奉的主君的居所。

自从再刃以后,一期一振的记忆里最早的只有一片占据全部视野的火焰。他没有办法判断,那到底是烧毁城池的战火,还是将他重新铸造出来的炉火。火焰散去时看到了一群惊喜的人,纷杂的声音告诉他,他是一期一振吉光,粟田口吉光所作的唯一太刀,他侍奉的上一位主君权倾天下,而荣光如同曾经的他一样被大火终结。

好吧,他就是一期一振吉光。

再刃出来的一期一振被珍重地收藏起来,少数的几次移动只是换个别的地方收藏。付丧神无聊时在书库里查阅典籍,一点一点地收集着“一期一振吉光”的信息。

粟田口吉光是短刀名手,所以他有很多弟弟们。

丰臣秀吉非常喜爱他,平时没有什么动武的机会,却特地把他磨短了好佩带在旁。

他的小主人被他的现任主人杀了。

他的现任主人下令重铸他和一些同样被烧毁的刀剑,其中有一个是他的弟弟。

史笔如刀,记述无情。即使知道了很多,知道了更多,却没有一丝实感,没有一点点“那就是我”的熟悉。一期一振能将那些生平倒背如流,对众多逸闻如数家珍,可是了解得越深,就越觉得陌生。

“……吉光?吉光?”

如果他就是一期一振吉光,就应该像那个一期一振吉光的样子。

然而那个一期一振是什么样的呢。得到丰臣秀吉宠爱的话,大概是性格张扬的明艳美人。一期一振试着穿戴更为华丽的服饰,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没有办法对别人放肆地喊叫。经历塑造个性,可是那个一期一振吉光所经历的事,他一点,一点都不知道啊。

他知道的都是在泛黄纸页上冰冷的字句,走在应该居住过的城池里,却完全认不出来。

“吉光!”

一期一振跪倒在了地上。鹤丸惊愕地俯身过来拉他,下一刻就被一刀鞘挥了出去。冰蓝色的电光彻骨生寒,扭曲颤动着像是狰狞的网,从一点一点出鞘的刀刃上劈啪作响着冒出来。一期一振死死握紧刀柄,但佩刀还是罔顾他的意志,强行挣脱出来,猛地向正蹲在面前的鹤丸斩去,鹤丸抬手一挡——

“……嘶。”

千钧一发之刻一期一振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挥出去的刀。因为这一下迟滞,鹤丸及时闪身躲避出去。鲜血喷涌出来,一期一振却察觉不到疼痛,不如说他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茫然地站起来,意识像风中的烛火一样闪闪烁烁。想叫鹤丸快跑,却在看到电光缠绕到鹤丸手臂上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刀刃,两道血迹在锋锐的薄刃上交汇,电光兴奋地狂舞起来,淹没了他的视野。

也同时封禁了他的神智。

再然后就是失魂落魄地游荡出去,被溯行军收编。最后他所在的溯行军小队遇到了新的敌人,全军覆没。他的本体落在地上,被谁拾了起来。

“这好像是……一期一振?”

“是的吧,真是华丽的刀啊。”

“主君一直念叨没有一期一振呢,不如拿回去试着净化一下看看能不能收编。”

“好主意,刀匠现在从主君手里接过材料时都快哭了。这样的话,找个跟一期一振比较熟悉的刀来感化他吧。”

“那也只有同是粟田口流派的药研和五虎退了,不过万一净化失败,小朋友们哭鼻子怎么办?”

“哦……有了。鹤丸老爷子出远征了,本体不是放在本丸里吗?同样是御物的话会比较熟悉也说不定。”

被吵吵嚷嚷的队伍带走的时候,一期一振隐隐约约听到了,从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的,轻微的,电光炸裂的声音。

 

 

黑发黑衣的鹤丸现在就站在一期一振面前,衣摆上冰蓝色电光闪烁。

一期一振握紧了那只手。

鹤丸眼睛亮了。

“吉光你终于认得我啦?”

一句话单刀直入戳到了一期一振心口上,有些酸痛:“……对不起。”

他记得总有个白色的身影远远近近地缀在溯行军大队后面,时不时冒出来想把他拉走,又因为溯行军守卫森严和他实在不怎么配合而失败,不得不暂时消失。渐渐地那个白色的身影染成了灰色,渐渐地灰色越发浓郁变成了深沉的黑,像是风暴前夕的天空。

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啊啊你别露出这样的表情。”鹤丸有点手足无措地把一期一振抱住,“你看,吉光,我说过要带你回去,就肯定会带你回去的。不过这样回去,不知道会不会被长谷部砍出来啊,真是伤脑筋。要不我们还是先出去到处玩玩,等他们忘了这码事再说?你不是说要去看海吗?我们去看海怎么样?”

被遗忘在一旁的狩衣鹤丸说:“你就这么带着一期一振私奔了,我回去禀报主君的话她一定会惊呆的啊。”

“你半夜追出来要砍死他才更过分吧!”

“谁让你混进来附在我的本体上啊,回来的时候感受到邪祟的气息吓了一跳呢。”

“人生没有一点惊吓的话肯定会无聊得死掉的,我这是在拯救你好吗。吉光,我们走吧吉光?”

“……嗯。”

 

 

“海?那是非常美丽的景象。”

百年间本来会一成不变的岁月里,出现了一笔占据全部视线的亮色。

“万顷碧波在月下缓缓铺开,碎光从云层中摇曳而下,仿如银丝缀入碧蓝锦缎……”在专属于一期一振的记忆里,有人坐在屋檐上,晃荡着双腿,微微偏过头。

“非常漂亮的颜色,就像你的头发一样。”

那时正是向晚,橙红的云霞在天际翻腾滚动,仿佛神祗在山巅点燃了跨越过去和未来的火焰。过分明亮的红色霞光,映得那个白色的身影也像是燃烧了起来一样。

然而一期一振只记住了海的颜色。

也许,不是那么吓人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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