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yHot_冬眠

屏多少是多少,不补档了,已死勿念。

玫瑰战争

目录

楔  折断的玫瑰... 1

Chpt.1  无色疆界... 2

Chpt.2  灰烬星辰... 4

Chpt.3  静默号角... 6

Chpt.4  浮光入夜... 8

Chpt.5  暮色成火... 11

Chpt.6  风雨为倾... 13

Chpt.7  热情暂别... 16

Chpt.8  或有觉醒... 17

Chpt.9  长夜复苏... 20

Chpt.10  时光碰撞... 23

Chpt.11  各起纷争... 26

Chpt.12  混乱前奏... 28

Chpt.13  代位行权... 31

尾声  意外的访客... 33

 

楔  折断的玫瑰 

王杰希倒在冰凉的雨水里,湿润的泥土在他的面颊边肆意散发着腐败的树叶的气味,烈酒扑面一样的让人窒息。

他半睁着眼,面无表情地躺在树丛底下,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跟树叶一样腐烂掉就好了。

陷入泥土。

消失。

融进黑暗的夜里,被风吹散。变成被小鸟啄食的碎片,堵住它们聒噪的嘴。顺便堵住蚂蚁咬噬树干的颚齿,堵住从地里冒头的草芽。把朽木的裂缝和孔洞全部填上,不让那些白色的菌菇发出吱呀的声音钻出来。

埋葬下一切会发出声音的东西就像是埋葬自己。

不想听。

不想看。

不想闻到熏人的味道,芳香到了极致也是恶臭。不想像个娇贵的公主一样,隔着十几重床垫也能察觉到底下一颗小小的豌豆。不想品尝任何的食物哪怕是自己的血。

不想要所有的那些。

不想存在。

王杰希觉得这样躺下去他可能会先毁灭世界再毁灭自己。他不能控制自己,哨兵过分敏锐的五感在这时就像是一剂反噬自身的剧毒。自四面八方而来无数的信息在他的脑子里像是集市一样吵闹,又像是飓风一样疯狂地来回撞击。

他认真思考如果他先毁灭自己,是不是就算拯救世界了。他想得太入神,耗尽了最后一丝自由的精神,以至于一盏提灯在他面前亮了足足有十秒,他才意识到,那里有光。

笼罩着他的光。

一只手从橘色的光雾里伸出来,王杰希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向后退去,王杰希顺着坐起来。光雾晃了晃,变得明亮了一些,映出一名穿着大斗篷的年轻人,温和的目光透过镜片投注在王杰希身上。

“你……还好吗?”

王杰希忽然用力攥住了那只手。所有的喧嚣在那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幻梦一样黑暗而安静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王杰希和他手里的温度。

他觉得他想要存在了。

Chpt.1  无色疆界 

在进入“塔”之前,肖时钦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特殊阶层中的一员。

在认识他的人看来,肖时钦体能中等偏下,性格又温和得近乎可欺,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异能的样子。唯一的优点大概是脑子好,其他人如听天书的科学和数学课程,在肖时钦面前像是挥手拨开细沙一样轻松。

但是这有什么用,普通人再用功也难免沦为“那些人”的附庸。在五感发达的哨兵和受哨兵承认的向导面前,平民就像是电影的布景——甚至不是配角。出生和死去都只是一场喧闹的游戏,蹭得一句台词已经是幸运之极。

当然也有不少人,比起和特异人群们发生一场浪漫或绝望的邂逅,更希望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肖时钦本来也是这些人里的一员,更何况他的生活在普通人来看也称得上是一帆风顺。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马路中间,忽然意识到世界有些不同。

他看不到颜色了。

严格来说,是看不到了黑白灰以外的颜色。他茫然地转身四顾,熙熙攘攘的街道像是瞬间被什么清空了又填上了新的东西。他看到一名身材窈窕的女郎迎面走来,灰白的平面的脸上是一团黑色的雾气。

烦恼。气愤。苦丁酒一样的难以下口的涩味。

肖时钦惊愕地望着那名女郎,女郎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经过他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帅哥,有事么?”

那团黑雾变得更浓了,甚至显得有些张牙舞爪。肖时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没事。”

女郎哼了一声,飞快地走了。肖时钦注意到他根本有些听不清那声哼,实际上他连自己的声音都没听清。忽然间沉重的天空好像倾覆下来,无数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豪雨倾泻在他身上。他试图拒绝,但他不能够,他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洪水面前,转瞬间就被冲刷得不知道自己是谁又在哪里。

不可以。

肖时钦抱着头踉跄了一下。

不可以……出去!不需要你们,不想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根本没有兴趣。好吧这样不太好,但是至少不是现在……离开我,出去。全部都出去……要被淹没了……

拒绝!

 

肖时钦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世界又变成了他所熟知的模样。色彩斑斓,具体而生动,小鸟在窗边唱着轻轻的歌。他试图坐起来,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人按住了他。

“欢迎来到塔。”

那个人说,声音冰冷而沙哑。

 

肖时钦后来才知道他那天的觉醒惊动了多少人。庞大的精神屏蔽场覆盖了整座王城,而那一天正是坐落于王城的“塔”的新生入学典礼日。“塔”是专门发现和培养哨兵和向导的特殊学院,集中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有潜质的人。那一瞬间数以千计的新老哨兵们同时发生了无法控制的骚动,甚至有躁动的新人试图闯出戒备森严的“塔”去寻找这个诱人的向导。

慕求强者,是所有人的本能。

当然后遗症也非常明显,没有引导的过分的爆发几乎掏空了肖时钦的全部潜能。以至于在终于恢复行动能力后,他在“塔”为他安排的潜质测试里,只能表现出相当于伴侣阶级的能力。

伴侣是比向导低级的共感者,连最低一阶的哨兵的需求都满足不了,更不用说和哨兵结合了。比较优秀的伴侣能够跟护卫结合。护卫是不完全的哨兵,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伴侣是一样的次品。但伴侣如果不够优秀,连这样的结合机会都没有,一生只能做哨兵的助手。

反复检查后,所有人都知道和接受了这样一个结论。

一个还未及燃烧出光华就已经熄灭的共感者。

毫无疑问,不值得重视。

连当初最躁动的哨兵也不再关注肖时钦。他在“塔”里住下来,和其他人一样学习使用能力,但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怜悯。大家都清楚这个人有什么样的天才,但手里只剩下了一副烂牌。

肖时钦一开始有些难受,身为共感者,他能清晰地体会到那些怜悯,像是冷水一样时不时浇过来让他清醒。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渐渐接受了现实。

不接受,现实也不会改变,还不如想想怎么样打好这手烂牌。

随后护卫群里很多人都知道了这样一名新进的伴侣。他温和,好说话,有耐心,能力也比一般的伴侣优秀,而且还在进步。虽然能力还是达不到向导的程度,但是性格好本来就是一个重要的加分点。即使是不完全的哨兵,护卫的感官也远比常人敏锐,暴躁,好斗,容易激动,往往很难保持平和的心态。有这样一位能力优秀的伴侣在身边,忍耐你所有的坏脾气,想想也是件十分美妙的事。

于是在肖时钦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开始有年轻的护卫为他决斗了。明里暗里的角逐也是连续不断,护卫和伴侣的结合不同于哨兵和向导,不需要经过媒介人,因此护卫们纷纷大胆地向他示好。或者说这也正在肖时钦的预料之内,作为被选择的一方,伴侣们通常很难争取到主动权。

他终于是用最后一点力量,在最大的可能范围里掌握了他的命运。

 

肖时钦本来觉得他的故事就应该这么结束了。他已经在谨慎的比较和分析后选择了一名护卫,年轻,比较稳重,目前担任王城的第三巡逻官。他们见过两次面,对方也非常满意。“塔”对于伴侣的管理比较宽松,特别是对于肖时钦这样已经基本敲定结合对象的伴侣,所以肖时钦已经能够随便找个借口——比如去看望他的未来结合对象——就离开“塔”,呼吸外面新鲜的自由的空气。

他甚至可以离开王城,去往城市的边缘。城外是危险的黑暗森林,通常只有最优秀的经过结合的哨兵才会去那里进行试炼和执行任务。

肖时钦看着那些活力十足的哨兵们,偶尔会想起他还是普通人的日子。他模模糊糊地想,如果他没有觉醒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比现在轻松快乐。

但当他看到倒在树丛里的王杰希时,他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会。

见过最耀眼的星辰的人,不会甘心守着油灯。

Chpt.2  灰烬星辰 

王杰希的经历就远没有那么跌宕起伏了。他正常地觉醒,正常地被守夜人发现然后送到“塔”里,然后正常地光芒大放。

他是那一期新哨兵里最夺目的存在,毫无疑问。

不像其他的哨兵总是被直觉驱动着胡乱冲撞,王杰希飞快地领会了如何有意识地运用他极度敏锐的五感。他的导师仅在三个月后就被他击倒,整座“塔”里没有一个人能够跟上他的节奏。人们私底下把他那种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暗含章法的战斗风格比作变魔术,渐渐地“魔术师”的称号就叫开了。

但这也给王杰希带来了一个大问题。

在“塔”里登记的向导,没有一个能够跟他同调。

哨兵和向导是一对一匹配的,需要精神基本同步才能结合。如果王杰希不愿意迁就,那就需要向导具备极其深厚的素养——不说能够配合王杰希,至少不会被王杰希变幻莫测的念头撞飞。

事实上没有一个向导能够做到。他们只是望着那混乱而尖锐的精神轨迹,就纷纷畏惧地离开了。

媒介人为此焦头烂额。新人一年一年地进入“塔”,甚至比王杰希晚两三期的哨兵都已经成功匹配。而王杰希作为一个历史遗留问题,简直让“塔”的上层伤透脑筋。

虽然王杰希依旧犀利而敏锐,看起来没有向导也能过得很好,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不论他的自控力有多强,随着对周围信息的感知能力的逐步提高,迟早有一天会达到极限。没有向导的屏蔽和疏导,超过负载能力的信息会让哨兵发狂。没有一个哨兵能不经结合地活过二十岁,而王杰希已经离这个年龄不远了。

最后上层找到王杰希,委婉地希望他做出一些改变。王杰希随后和“塔”指派的一名年轻向导进行了精神上的联结。他尽量放缓他的步调,让那名向导能够勉强跟上。代价是精神的压抑体现在战斗里,使得一度被盛赞为“魔术师”的王杰希变得中规中矩起来。渐渐的很少人能想起他还有过这个外号,只有当年一瞥惊鸿的人偶尔还会想起那样肆意到刺眼的光。

精神结合是最初级的结合,可以随时解除。

“塔”仍然没有放弃为王杰希寻找那个真正能够匹配他的人。毕竟王杰希是那一期,乃至于整座“塔”里最优秀的哨兵之一。

 

王杰希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单的木床上,身上的衣服换过了,盖着一床厚厚的毛毡。

这是一间小木屋,窗棂爬满青苔。墙上挂着猎枪,壁炉里泛着潮湿的气息,柜子上都是灰。看起来就是一间守林人的小屋,只不过主人早就不在这里了。

王杰希一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和褐色长裤的年轻男人靠坐在扶手椅里,双手交握着放在腿上,看起来睡着了。

是那个人。

王杰希想起了手上的温度。

那个人看起来累得不轻,眼底下都是青色的阴影。垂着头,眼镜危险地挂在鼻尖上摇摇欲坠。

王杰希下意识地想要帮那个人把眼镜推上去——或者摘掉,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过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他坐起来,忽然头一晕又倒了回去。

响动立刻惊醒了那个人。他有点迷茫地睁开眼,推了推眼镜,望着王杰希缓慢地眨了几次眼,才忽然反应过来一样,“啊”了一声站起来。

“你怎么样了?昨晚雨太大了,我没法把你带出森林,只好先把你带到这里来了。”年轻人坐到床边,担忧地摸了摸王杰希的额头,“有点热,可能感冒了。你现在……哦,对了。”

他忽然露出些尴尬神色,扶了扶眼镜:“昨天你的情况比较危险,我临时跟你联结了一下,你恢复以后我就切断了。……希望你的向导不会介意。”

王杰希很惊讶:“你是……伴侣?”

护卫和伴侣的结合在法律上的意义远胜于实际上的。护卫没有标记伴侣的能力,他们也不需要对彼此绝对忠诚。事实上很多伴侣同时还会充任哨兵的助手,在一些特殊情况下临时跟哨兵联结——比如哨兵信息过载而跟他结合的向导不在场。

但哨兵和向导的结合是一对一的,彼此绝对忠贞的,而且往往会发展成情人关系。有的向导会非常介意伴侣的存在,所以那个年轻人的忧虑也无可厚非。

王杰希惊讶的是,他非常清楚自己昨晚的状况糟糕到什么程度。上一次他达到极限的时候,那个可怜的小向导在精神疏导后足足昏迷了半个月。而那次还不如昨晚的一半严重,居然一个伴侣就能疏导成功了?

他开始严肃思考这种压抑是不是导致了他的能力下滑。

 

雨后的森林里空气清新,明亮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下来,光斑照亮了草尖上晶莹的水珠。灰雀在有人经过时扑棱一声飞到了更高的枝头上,歪着脑袋朝下面看。悉悉索索的虫鸣此起彼伏,融进簌簌风声里像是悠扬的风琴曲。

王杰希在前面走,肖时钦微落下半步距离跟着。

肖时钦的名字,王杰希当然是听说过的。毕竟肖时钦只在王杰希后一期进入“塔”,当年在那样庞大的精神屏蔽场里受到吸引的人里少不了王杰希一个。少年心性下,他也去打听过那位传说中的强大向导,然后跟所有人一样被告知肖时钦只保住了伴侣水准的能力。

不过王杰希还是比别人更熟悉一点这个名字,因为他的导师时不时会遗憾地对他念叨:“那个屏蔽场真是我见过的最豪华的觉醒了……如果那个肖时钦没降级,说不定就是你的了。唉,世事难料。”

现在也可以是我的。

王杰希忽然心思一动,但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哨兵的信息过载,简单来说就是被动获取的信息量太大,对哨兵本身的精神造成了过度的冲击,使得哨兵陷入混乱。一次临时的联结就像是在哨兵的精神上打开一个缺口,释放那些冗余的信息。

王杰希没有使用过伴侣,但是看肖时钦似乎很轻松的样子,也许伴侣在这方面有什么特别的手段也说不定。但是哨兵和向导的结合依然是不可代替的,就像人冻僵时可以靠一壶热酒迅速恢复精神,但是没有人会放弃清水只靠美酒维生。

肖时钦再强大也只是一个伴侣,不能代替可以和王杰希真正并肩前行的向导。

王杰希扭头看肖时钦。肖时钦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事情,过了一会才发现王杰希的目光,有点迷惑地抬头推了推眼镜:“有什么事吗?”

“你有追随者了吗?”

王杰希下了决定,于是他直接挑明态度,既然从来没听说肖时钦是哪个哨兵的助手,那么很大可能肖时钦还没有归属。

同样是酒,自然要是好酒。

王杰希以前连向导的问题都没有考虑过,多的是人替他考虑,而且他觉得他足以应付一切。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没有匹配的向导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有他的自控力,他有肖时钦,足够了。

肖时钦怔了一下,然后低声回答:“没有,不过我有结合对象了。”

王杰希皱了皱眉:“那不影响。”

“不。”肖时钦摇了摇头,“那是影响的,他不喜欢。我答应过他结合以后就搬出塔,以后也不接受助手这类的工作。”

王杰希觉得有点无法想象。他身为首席哨兵,在共感者里是顶级的阶层。他都还没有像一些蛮横的哨兵一样要求追随的伴侣保持单向的忠贞,他都愿意和那个不认识的护卫共享,居然还会被拒绝?——最无法想象的是肖时钦居然会为了区区一个护卫拒绝他?

“结合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肖时钦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尊重他,在不违反我的原则的同时满足他的一些要求,这是他的权利也是我的义务。”

王杰希尖锐地指出:“这是你自己加的义务!没有任何一条规则约定了这种权责关系。”

肖时钦再次笑了起来:“啊,是的。这是我给自己加的义务。过了这座桥就出了森林,你小心一下,桥上的卵石有些滑。”

王杰希抱着臂扭过头去,不想看那样的笑。

Chpt.3  静默号角 

作为被严格管制着的哨兵,王杰希必须立刻回“塔”报告他未经许可就在外过夜的事由,而肖时钦还要按计划去拜访旧日的老师。于是两人回到城市里以后就分了手,十字路口一人向左一人向右。

这天好像是什么重要日子,街上的人很多,烦人地吵闹。王杰希走得飞快,不一会就离开了那条过分嘈杂的街道。

因此他没有发现,肖时钦站在原地,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道路尽头。

灿烂的阳光落在密集的人群上,好像每个人都在发着光。

而那个最明亮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肖时钦低下头,无声笑了一笑,转身走了。

 

很少有人能看出王杰希心情不佳,即使是最熟练的向导也很难体察。

因为王杰希的精神在他自己不刻意压制的时候会像个正在做布朗运动的分子一样四处乱跑,还未及让人看出那上面的颜色是鲜艳还是暗沉,就嗖地窜到了不可预测的另一头。

而王杰希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表情。

他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没有成长到可以自由控制表情来让人愉悦或畏惧的程度。因此他索性抛弃表情,不能愉悦那么就畏惧吧。

反正那个真正能够匹配他的人,会发现他真实的心情。

但是王杰希的导师还是发现了自己的学生目前十分危险——对别人来说十分危险。虽然有点晚,但总算还来得及。

于是在王杰希准备踏进问询室前,导师按住了他:“你打算炸了这个房间?”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抬头扫了他一眼:“请放心,该说的我已经对您说过了,对他们也只是重复一遍。不过,如果他们的问话超过半小时,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的。”

导师觉得十分头疼:“算我拜托你了,你不能这样。督导大人今年已经七十岁了,拿出点骑士精神来,对老人或者女人要有点耐心……”

“然后那同时是个老人和女人,所以我需要给双份的耐心吗?”王杰希思考了一下,“可是我有点累,我想及早结束回去休息。而且我也不是骑士。”

导师愣了一下。从他有印象开始,王杰希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个人似乎是一个矛盾体,少年人的充沛精力和跳脱,青年人的深思熟虑和沉稳,在王杰希身上尖锐冲突又和谐共处。他不能确认,这到底是因为王杰希自控力太强,制服了内心深处对辉光的渴望,还是因为在蓄积力量,等待有朝一日的彻底爆发。

但是无论如何也不是这样示弱的话语。

王杰希从不示弱。

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他觉得累,不会声张他为了把自己的步调降下来付出了多大的牺牲,不会表现出痛苦挣扎暴躁绝望或崩溃。他永远显得游刃有余,获胜和失手,张扬和压抑,都是那么合情合理。

人们一开始觉得是他藏得太深,况且只要他想藏,没人能发现。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就连最坚定的人都不禁动摇,因为王杰希似乎根本就是这样。

他太过强大,没有那些软弱的情绪。

这是人们最后得出的普遍认知。

而现在王杰希站在长廊里,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渗进来,让他的眼神显得晦暗而复杂。他侧着脸却垂着眼,睫毛在凝胶一样粘稠的空气里微微颤动。

那点难以觉察的动摇,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导师一瞬间发现,不管传说或观感如何,王杰希到底也只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而已。这个认识让他站在原地陷入了沉默,手放在王杰希肩膀上,两人像雕塑一样安静地伫立在问询室门外,浮光摇曳在他们中间。

然后导师拍了拍王杰希的肩膀:“你先回去休息吧,情况我来跟他们说明。”

 

肖时钦刚回到“塔”就被带走了。两名守在寝室门口的哨兵直接把他送到了问询室,“塔”的最高督导亲自对他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询问。十数位穿着黑白制服的督导列席在最高督导下首,沉默地注视着独自坐在问询室中间的肖时钦。

问题很多,很细。从王杰希的精神过载程度,到环境情况,到联结的生成和断裂,到很多肖时钦都需要仔细回想的细节,钜细靡遗地反复确认。经常会突然杀回去,对半个小时前问过的一个问题换个富有诱导性的角度重新询问。如果出现了差异,针对这个差异展开的查问更是凌厉得让人窒息。

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整间问询室里只有他们的对话声和书记官沙沙的记录声。

这场战争最后是这么结束的:

“你没有登记成为任何一位哨兵的助手,你在未来有这样的打算吗?”

“没有。”

“为什么?”

“个人意愿。”

头发银白的最高督导摘下单边眼镜,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刺透肖时钦的大脑:“如果这是命令?”

肖时钦也不是无坚不摧的,过分冗长和充满陷阱的询问让他的精神接近了极限。但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尖锐,径自踏在肖时钦的意志上。

几乎像是战斗的号角。

肖时钦推了推眼镜,迎着那利剑一样的目光直视回去:“根据国王陛下签署的一七二九号命令,以及共感者法则二十一条第五款规定,我有权不接受。”

督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肖时钦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绕过椅子准备向门外走。这时一个坐在问询室角落的人举手向最高督导请示,最高督导微微颔首,那个人便站起来朝肖时钦喊道:“请等一下!”

肖时钦有点迷惑地站住,扭头望向他。

“我是王杰希的导师。冒昧问一下,你为什么会拒绝他?”

肖时钦下意识看向了最高督导,那位白发的老妇人慢慢地说:“这个问题不属于本次问询的内容,将不会被记录。另外,我个人也非常好奇。”

“这个……”肖时钦犹豫了一下,露出些不自然的神色,“因为我需要对一个人负责,那个人不是他。”

“如果——按照法则你当然有权拒绝,我是说如果。”王杰希的导师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仔细打量这个曾经轰动整个“塔”又最终归于平庸的年轻人。

他是期待过这个人出现在王杰希身边,而现在这个人真的出现了,却是用一个不受期待的身份。如果王杰希的动摇是因为肖时钦,那么这个意外可真的是危险。不对等的星辰交错了轨迹,其中一颗是拥有压倒性引力的明亮恒星,那么另一颗如果不能在引力下绕着恒星有序地旋转,就势必将撞在恒星上,粉身碎骨。

而那颗恒星上,也会永远留下一块无法磨灭的创口。创口可能深及星核,炽烈的岩浆像是鲜血一样喷涌出来,毁灭星球表面的一切。

“——如果有一天,有这样的需要,你会不会选择更换负责的对象?”

肖时钦这次安静了很长的时间,最后他抬起头对王杰希的导师露出了温和的微笑:“谢谢您的关心,我想他不需要。——我可以走了吗?”

王杰希的导师张了张口,还是摆摆手让他走了。在问询室的门被轻轻拉上之后,问询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有人说:“我查阅了他的履历,他是——”

最高督导立刻喝止了他:“塔是绝对中立的!我们只效忠于国王陛下,守卫我们的国家,除此之外不参与任何世俗的权力斗争!”

“是的,抱歉大人。容我提醒,大人,塔是中立的,但塔里的人不是。”那个人站起来,“这是一场没有人可以免于下注的赌局。狂风吹来的时候,最巨大的树也会东倒西歪——而且往往是站得最直的那一棵树,断得最早。”

“人可以,塔不可以。如果要断,那就断,像一棵树一样倒下,也好过像一堆烂泥一样的藤蔓。”老妇人冷冷地说,“休息吧。”

Chpt.4  浮光入夜 

肖时钦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往楼下走,往日里轻松踏过的旋转楼梯,因为疲劳而显得格外地漫长。

问询室在一座独立的塔楼上,巨大的石块垒成毫无缝隙的墙。干燥而冰凉的空气仿佛是一湖不动的水,他离塔楼底层越近,就越像沉入了阴暗的湖底。

只有时不时会路过的气窗,透入将暗未暗的昏黄阳光,提醒着他,这里仍然是可以呼吸的。

这座塔楼坐落在“塔”的中心,像一只孤高的天鹅扬起纤长的颈项,冷冷地俯视着周围的建筑。从这里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北面的礼堂,西边的训练场,南边的图书馆和授课室,以及东边的宿舍楼——

肖时钦忽然站住了。

“塔”的宿舍楼是严格按照阶层区分的,底层是伴侣,往上依次是护卫和级次由低到高的哨兵和向导。哨兵和向导内部分为十级,四个席次,四席包括七、八、九、十总共四个级别的共感者,三席包括四、五、六总共三个级别,次席包括二级和三级,而首席——

他看到了那颗亮星。

 

肖时钦的视力很不好,为了弥补这一点,他特别为自己制作了一副眼镜。这副眼镜能够适应复杂多样的环境条件,而且能够清晰地反映远处的景象。

因此他能看到,王杰希背对着夕阳坐在高楼的窗口上。晚风卷起宽大的窗帘,映着夕阳暖洋洋的橙光,像是舒展的翅膀。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王杰希显得格外的瘦。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宽大的黑色皮带束着腰,让身上那件衬衫看起来简直是空荡荡地挂着,风一吹就左右摇摆不停。

和别的哨兵比起来,王杰希的体格确实要偏瘦,似乎身体在生长中只顾着构筑坚硬的骨骼,忘记了在皮肤下填充柔软的脂肪。这让他整个人像是一棵毫无冗余的树,抛弃了旁逸斜出的枝叶直直指向天空。

但一棵树如果没有花与果实,就像一张苍白的纸上没有任何的色彩,即使不会影响什么,也不能说是幸福美满。

那是王杰希所缺少的。

也许有人告诉过他,也许他自己也意识到,然而没有一个人去帮他补完。

肖时钦想起了他和最高督导的对话。

“你怎么会进入黑暗森林?你不是战斗人员,也没有相应的能力,在那样恶劣的环境里,你为什么会在危险的地方徘徊?”

“他……召唤了我。”

 

正如最高督导所反复质疑的,肖时钦并不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向导,也不是能够在一线战斗的人。他所有的课程都停留在如何充当短暂的急救者,以及对哨兵和向导的绝对服从上。而他本身的体能和战技也没有优秀到能够让他独闯黑暗森林。

昨夜他本来只是被雨势暂时留住了。外城的守卫正在追求他邻居的姑娘,他这次过去就是帮忙带情书。那场雨来得太急又太猛烈,那守卫便殷勤地让他进休息室避雨。

守卫去城墙上巡逻的时候,坐在木床边看书的肖时钦忽然觉得裤脚被什么扯了一下。

他低下头,惊讶地看到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狐狸。狐狸咬着他的裤脚,看到他低下头,就松开口,端端正正地坐起来,一大一小两只眼睛同时眯细了盯着他。

“小家伙,你也是来避雨的吗?”

肖时钦不禁笑起来,俯身想抱起那只狐狸。

——他的手穿过了那只狐狸的身体,只抓到了空气。

肖时钦迅速抽回手,把几乎滑掉下去的眼镜扶上,再小心地碰了碰狐狸——虚无的冰凉的感觉——这是一个纯粹的精神体。

只有哨兵或者向导能够生成这样的精神体,——而只有最优秀的哨兵或向导才能生成这样几乎乱真的精神体。一般的共感者生成的精神体,如果不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雾气,也多少会带着些银色的幻光。

但这只狐狸,看起来几乎就像是活的一样。纤毫毕现的绒毛,流畅的躯体,坐下来尾巴还在轻轻地摆动。

而且坐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看起来还挺神气的。肖时钦想这个精神体的主人也一定是个十分自持又出色的人,但不知道怎么会把精神体放出来到处乱跑。

“你的主人呢?”他试图跟那只狐狸沟通。

狐狸歪了歪头,忽然跳上床,轻轻咬住了他的手腕往后扯了扯。

“你要我去见他?”

肖时钦有点犹豫。这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在风雨交加的黑夜里,见一个强大而陌生的人,在黑暗森林这样危险的地方。

那只狐狸突然松口,眯起眼睛朝他龇了龇牙,转身跳下去,蓬松的大尾巴甩了肖时钦一脸。

“……怎么就不高兴了。”

狐狸不理他,昂首阔步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停下来,又转过来盘着自己的尾巴趴下去,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肖时钦。

肖时钦无奈地站起来:“所以还是要我过去?”

狐狸把脑袋埋进了尾巴里。

“好吧好吧。”

肖时钦摇摇头,从衣架上拿下一件厚实的大斗篷套起来,在桌上留了个纸条。然后走到狐狸面前,蹲下,朝狐狸伸出手。

狐狸从大尾巴里抬起一只眼睛,瞄了瞄他。

肖时钦简直要笑起来:“好了,别生气了。我道歉,我们走吧。”

狐狸这才直起身,一甩尾巴跳到了他手上。肖时钦抬手把它放在自己肩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顿时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精神线路,伸出休息室,指向黑暗的森林深处。

那是这只骄傲又聪明的小动物的主人,邀请他踏上的路。

 

一股凉风打着旋从肖时钦颈边晃过去,把他从思绪里唤了回来。他望着远处的高楼,王杰希依然在那里。

整个人都是单调的白色和黑色。

而精神——肖时钦想那可能是他一生中看到的最令人震撼的精神。

 

在黑夜里,在沉重的雨幕里,肖时钦看到了奇迹。

像天边翻卷而过的晚霞,无数种颜色在纱带一样的云彩上肆意浸染出炫目的景象。像鸟儿在雨后的花海里齐声歌唱,五彩斑斓的羽毛旋舞着摇开了风。像是流星划过天际,像是白帆破开碧海,像是游鱼在清澈的泉水里跳跃,像是蓓蕾在熹微的晨光里绽放。但在所有的美好中又有着不容忽视的晦暗,花海的和风忽然变成尖利的呼啸,大海翻起滔天巨浪,晴朗的天空蒙上咆哮着雷光的乌云,黯淡的尾羽被利箭一样的暴雨扎在泥泞的沼泽里。

生与死,光与暗,温柔与暴戾,以一种两败俱伤的姿态狠狠撞击在一起。忽而它们像是情人一样交颈缠绵,忽而又像是死敌一样撕裂对方。

肖时钦简直要被这样复杂的精神迷住了。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眼前变幻莫测的景象,忽然颈上一疼,立刻清醒过来。

小狐狸站起来瞪着他,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肖时钦收回手,反过来摸了摸狐狸的下巴。狐狸配合地实化出了那一部分,让他摸到了柔软的绒毛。肖时钦忍不住笑了,又挠了挠狐狸,狐狸眯起眼,显得很舒服的样子微微摆动了尾巴。

“谢谢啊。不过你的主人……”

肖时钦觉得有点头疼。这个未知的强大的共感者显然是一个哨兵,只有哨兵才能创造出这样壮美的精神世界。但这也正是问题,这个哨兵明显陷入精神世界出不来了。

哨兵越强大,这个精神世界就越令人难以抗拒,无论是他人,还是哨兵自己。

沉入自己创造的长夜,然后在沉睡中崩溃死去。

这是很多哨兵都会遇到的状况。他们的精神失控时会从周围过度获取信息,然后用这些信息创造出一个逼真的精神世界。这个精神世界被称为长夜,哨兵的精神就像是梦游人一样在夜里徘徊。

这种情况下,只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向导和伴侣,能够把哨兵从长夜里拉出来。如果哨兵在长夜里迷失太长时间,那么他的精神也将逐渐消解,无可挽回。

肖时钦试探着感受了一下,五光十色的精神世界出现了一些轻微的反弹。这说明这名哨兵是经过结合的。但是他不知道这名哨兵在长夜里已经滞留了多久,而且森林里也并不安全。肖时钦能听到有魔兽在附近发出威胁性的嘶吼,然而似乎畏惧着什么不敢靠近这里。

他扭头看狐狸,狐狸低低地朝他叫了一声,听起来有些恳求的意味。

 

再度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时,肖时钦已经无意识地走到了塔楼底下。推开门,暖和的风和嘈杂的人声一瞬间同时扑面而来,有种真实的存在感。

星辰要在天上发光,而人要在地上生活。

肖时钦这样想着,向宿舍楼走去。快到楼底下时,他下意识地抬头,想看看王杰希是不是还在窗台上。或者他可以记下那个地方,根据宿舍的格局计算一下王杰希的房间号。又或者其实没有必要——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

一个白衣黑裤的身影从天穹飞速坠落,映在他的眼睛里,宽大的衬衫在疾风里鼓动着像是一张揉皱的纸。

Chpt.5  暮色成火 

后来想起只是短短一刻,当时却像是越过了千万年。画面定格,思维停顿,血液在耳鼓里沸反盈天,心脏却完全不记得要动。整个身体在那一刻像是被抽离了所有的温暖,留下的都是空洞。

但那一刻确实很短,甚至不够酝酿起惊讶。王杰希在半空中非常自然地翻转身体,修长的四肢在青色天幕下展开,以一种放松而惬意的姿态——肖时钦能看到他的脸,那脸上虽然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却像是浸泡在温暖清澈的泉水里,舒服得连眼睛都半合了起来。

就像那只小狐狸被挠下巴时的神态一样。

肖时钦觉得那应该是个笑容。这么想着的时候,他耳中的鼓噪静默下去,心脏重新开始在胸腔里小小地跳了一下。

“是你。”

王杰希停在了他面前,侧身坐在一柄银灰色的扫帚上。在王杰希离地不到一米远时,这柄随后从窗台跳出来的扫帚终于追上了主人,一个漂亮的俯冲拉升把王杰希载了起来,托到两层楼高才又慢慢降下。

白色的小狐狸懒洋洋地团在扫帚头上,连爬起来都懒得,朝肖时钦抖了抖耳朵算是意思意思。

肖时钦松了一口气,刚想应答,王杰希忽然皱了皱眉向他伸出手:“上来。”

“……怎么了?”

“他们吵死了。”

王杰希刚刚玩的这一手实在漂亮,在坠地的惊险瞬间大逆转,让不少女孩子捂着脸发出了尖叫。围观的人群里立刻有人认出了那是整个“塔”里只有四位的首席哨兵之一,往这边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肖时钦一扫周围水泄不通的人群,发现低调地偷偷溜走完全不可行。王杰希的手还停在那里,他只好苦笑着握住那只手,顺势坐上了扫帚。

王杰希低声说:“你抓紧点,它不是很听话。”

就一杆不算粗的扫帚柄,要坐稳还真的是要点技术。肖时钦刚刚试着抓住扫帚头,王杰希就嗖地起飞了——以始料未及的刁钻角度几乎是垂直地升上了天空。

惯性作用下肖时钦立刻就撞在了王杰希身上,扫帚危险地颤动起来,醉酒似的带出一道乱七八糟的银色曲线迅速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之外。

“……抱歉。”肖时钦半直起身,扶了扶差点撞掉的眼镜。扫帚又是猛地一颤,他双手握住扫帚柄也有点撑不住。

王杰希看起来有点僵硬:“不是你的问题,它没有载过人——别闹!我不是说你,你坐直……我说了别闹。”

白色的小狐狸在扫帚头上跳起来,朝他们龇出尖利的牙。随着它的大尾巴左右摆动,扫帚的运动轨迹越来越惊险了。

“精神体在操控道具?”肖时钦思索着,“这好像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角度。”

这样想的时候他们已经升上了高空,人群被甩在了遥远的后方。太阳沉到了连绵的群山之后,成群的白鸥发出响亮的鸣声越过城市上空。往日只能仰视的高大建筑小巧得像是孩子的玩具,黑暗逐渐退却,大片的街区和道路在他们经过时被点亮,纵横交错着仿佛星辰划出了它们的棋盘。蜿蜒而过的长河横穿城市的心脏,河畔灯光璀璨,水面也像是撒上了碎钻一样的波光粼粼。

肖时钦试探着腾出一只手,转身环住王杰希的腰抱紧,总算是坐稳了——而王杰希更僵硬了。夜空下他们的身影看起来几乎像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彼此能感受到陌生的来自另一具身体的温度。

“让我来试试。”

他安抚地说,越过王杰希,望向那只白色狐狸。狐狸后退了一小步,警惕地盯着他和他伸过去的手。

“没事的。”肖时钦朝狐狸露出了鼓励的微笑,手往前更伸出去一点,“你觉得太沉了吗?你觉得吃力的话,就降落让我下去吧。”

狐狸的眼神看起来简直像是被重重冒犯了一样。它高傲地扬起了脑袋,扫帚的飞行轨迹顿时变得平滑起来。虽然时不时还是会危险地一颤,但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你做得到。”肖时钦轻声说,“稍微控制一下自己,就能达到更好的效果。”

狐狸怀疑地盯着他,但是竖起的毛已经低伏下去,蓬松的大尾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肖时钦的手。

王杰希忽然接过话:“如果不控制好自己,就飞不到这么高了。”

“啊,是的。”肖时钦笑了起来。关于这一点王杰希显然是最有发言权的。他足够优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样能够实现目的。

“但如果我不想控制呢?”

肖时钦惊讶地转回头,王杰希也在这时扭头看着他。他们本来就贴得很近,面对着面,鼻尖上几乎有摩擦的错觉。温热的气息被夜风迅速吹散,视线却毫无阻碍地融在了一起。

隔那一丝将触未触的距离。

“他们告诉我如果再不收敛就会死,然后他们给我塞了个向导暂时用着。”王杰希沉默了一会,继续说,“我已经知道我控制自己的时候能飞到多高。现在我想试试看,如果我不控制,又能飞到多高。”

肖时钦怔了一下。

这是一个已经不能算是暗示的暗示。没有一个踏在顶峰上的人在失控后还可以存活,哨兵的狂化对自己和他人都是毁灭性的的。而能够节制一个哨兵的,只有与他结合的向导。

但这正是问题所在。

肖时钦字斟句酌地说:“我是一个伴侣。”

“那不重要。”王杰希立刻抓住了他态度的短暂软化,紧追不放,“伴侣也可以被标记。”

“……但这对你不公平。你应该有一位确实匹配你的强大的向导——”

肖时钦打算尽可能委婉地说明事实,王杰希显然没有他的老师那么容易放弃。肖时钦能感到坚定的决心像是古老的钟在悠长鸣响,光阴或风雨都无法阻挡。

王杰希却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意思是问题在我,你不反对我的提议?”

“啊?”

肖时钦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话为什么会被解读成这样跳跃性的结果,扫帚就毫无预兆地一沉,飞快地俯冲下去。原本和缓的暖风在高速的降落里变成了咆哮的巨兽,从四面八方卷集而来把他们推在一起。

马上肖时钦就知道王杰希要做什么了。王杰希一个漂亮的转向,停在了市政大楼顶上。那是这座城市里除了王宫以外最高的建筑,顶上只有个大约三步见宽的瞭望台。

王杰希跳到了台子上,举手把还留在扫帚上的肖时钦也拉了下去。

“我的问题从来都不存在。他们不会再能够把任何人塞给我,只要我标记了你。”

“等一下……”

肖时钦觉得这急转直下的事态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他试图稍微辩解一下。可是王杰希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事实上被王杰希盯上的目标从来没有机会逃脱。只是肖时钦还没有认识到魔术师的可怕,传闻始终停留在传闻里,直接的观感又不够生起戒心。

“那我就视为你接受了。”

王杰希宣告一般地说。他摘掉肖时钦的眼镜,吻了上去。

Chpt.6  风雨为倾 

不论外界的传言里共感者是一个多么奇妙的群体,矛与盾,锋锐的剑与坚固的鞘,发达到不可思议的五感和恶魔一般轻易窥探人心底隐秘思绪的天赋,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一群拥有着过度强大的本能的人而已。本能带给他们优于常人的战斗力也带给他们对等的困扰,本能驱使着他们而他们在努力不被驾驭,遗憾的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是那么的多。

本能是一朵流着蜜糖的花,在暖光里轻轻摇动着引诱着他们,接受引诱的人会被淘汰。

只有知道克制的人走到了最后。

 

王杰希停顿了一下,退开小半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手依然搭在肖时钦的肩上,而肖时钦的手举起来挡在他面前。

他的吻只落在了肖时钦的手背上。

标记的实现需要体液的交换,最简便易行的方法自然是一个足够绵长的深吻。王杰希有充分的把握完成这次标记。没有外界的干扰,没有无聊的程序,而且肖时钦明显也不是那么的铜墙铁壁——他能感到这个人的精神像是一泓平静的湖,他的话语在水面上激起了反复回荡的涟漪。随后湖水恢复平静,缓缓蒸腾起温暖的水汽,而不是瞬间冻结支起冰棱,这是一种友好和同意接受的表示。

因此他行动了。

却收到了明确的拒绝。

王杰希重新感受了一下,肖时钦的精神里没有任何的抗拒。温暖的水汽依然萦绕在他试探着放出去的精神波动周围,像是容让又像是快乐,王杰希相信这是肖时钦的真实心情。

但肖时钦用行动做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们沉默地对视着,谁都没有动。星辰晦暗的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像是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纱。

 

“为什么?”

最后是王杰希打破了这个脆弱的平衡。他松开手,盯着肖时钦:“伴侣追逐强者,我是顶阶的首席,我对你的吸引力肯定比那个护卫强。他能给你的我只会给你更多,而且我给你的标记的效力远比他跟你的结合强,塔也会给你更多的保护和重视。”

肖时钦沉默片刻,慢慢放下了手:“我知道。”

“而且你愿意接受我。”王杰希直截了当地说,“你的精神对我的精神没有一点的抗拒。我想知道原因。”

肖时钦这次沉默了更久的时间:“我不想拖累你。”

王杰希瞥了他一眼:“我说过这不是个问题。”

“这是个大问题。”肖时钦笑了起来,摸索着从王杰希手里拿回了眼镜。手指摩过掌心时带起细小的电流穿过一般的刺激,王杰希从那种感觉里清醒过来,想反握住那只手时,那只手已经抽离。

“如果你是怕我的席次执行的任务太危险,它会保护你的。”

王杰希想了半天,大概也只有这个原因能说得过去了。首席哨兵执行的是最危险的任务,作为哨兵的搭档,向导也需要相应的战斗素质。肖时钦一直是作为伴侣接受训练,技能水平自然不如高席次的向导,有些人身安全上的担忧也算正常。

白色的狐狸叫了一声,端端正正地坐在扫帚头上,威风十足。

肖时钦这次真的笑出了声。他戴上眼镜,安抚地挠了挠狐狸颈下的绒毛。

“怎么会,我还不需要你担心。”

他转回来望着王杰希,王杰希依然盯着他。两人对视片刻,肖时钦放弃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开始擦拭镜片。

王杰希顺着肖时钦的视线低头看向了那副眼镜,肖时钦的声音却在他头顶响起来。

“你是白玫瑰的直系吧。”

王杰希猛地抬起头。白玫瑰是王族的徽章纹样之一,代表着尊贵的王后的家族,相对应的是红色的玫瑰徽记,代表另一支同样拥有王室血统的贵族。他并不惊讶肖时钦知道这个,他的背景在“塔”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然而“塔”具有特殊性,这个机构内部秉承的是绝对中立的政治立场,所以身份也没给王杰希带来什么便利,倒是那些防不胜防的攀交和示爱让他有点头疼——曾经甚至有哨兵在公众场合表示要追求他,最后当然没有成功。

他惊讶的是肖时钦说出这句话时,温暖的水汽里忽然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像是海水的咸涩,又像是鲜血的腥膻。

危险的信号。

反击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由首席哨兵释放出的精神场绝不容小觑,一时间无形的精神波像是怒吼的浪涛一样以王杰希为中心向四周冲出去,撞击在视线所及的所有生物的灵魂上。街道上接二连三地有人抱着头倒下,彩灯依然闪烁在那些苍白的面孔上。在这片区域内零零落落地升起了几个精神障壁,紧接着这些障壁先后碎裂散去,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静寂的压制击破所有反抗直穿心灵,一切挣扎视为徒劳。

肖时钦站在心灵浪涛的起始点,王杰希面前,在王杰希的目光里低着头,缓慢地擦拭镜片和镜架。过了一会他似乎是觉得已经足够干净了,便收起软布重新戴上眼镜,抬头回望着王杰希,眼神温和而平静。

“我的养母是西廷骑士团的团长。你参加过那次战争,也许你见过她胸口那枚家徽。”

王杰希当然记得那一场被称为“玫瑰战争”的旷日持久的争斗。虽然到王杰希被家族召回去参战时,战争已经进行到了结局阶段——但真正给这场战场画下句点的,正是王杰希的参战。

白玫瑰系拥有更广泛和有力的支持,而红玫瑰系拥有一位黑暗哨兵——黑暗哨兵是极其罕有的强大哨兵,他的力量甚至不能被纳入现有的分级体系。凭借这位黑暗哨兵,红玫瑰系在战争初期节节胜利。但随着各界力量的加入,白玫瑰系稳住了局势。

战争毕竟不是个人能够左右的事。

王杰希参战时正值黑暗哨兵狂化。白玫瑰系付出三位大魔导师的代价撕开位面裂缝,把黑暗哨兵的向导推了进去。传送是随机的,那位向导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落到了未知的异界,而最通常的结局是迷失在时间与空间的洪流里,精神和肉体都慢慢消散。

失去向导的黑暗哨兵几乎毁灭了半个王国,然后在围追堵截中耗尽最后一点力量创造出一个长夜,把自己的精神送了进去。没有向导敢于从那种威力的长夜里引导出黑暗哨兵的精神,于是大家只能宣布黑暗哨兵死亡,把他匆匆埋进了坟墓里。

在最后决战里直面黑暗哨兵而且活下来了的共感者,只有王杰希一个人。参战士兵在提起那一战时都会露出敬畏的神色。

黑暗哨兵固然因为失去向导而衰弱,但对于其他哨兵依然是压倒性的存在。他击败那些在常人看来已经十分强大的著名哨兵们,像是无聊的猫在拨弄被压住尾巴的老鼠,轻松写意又理所当然。后来已经没有哨兵敢于挑战他的威严,眼看着溃败又将再一次出现,这时一个几乎可以算是单薄的身影从人群里高高升起,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

魔术师的名号就是从那一战开始打响的。数以万计的人见证了他诡谲多变到无法预测的行进轨迹,完全出人意料的角度,看似杂乱无章却需要仔细品味才能显出精妙蕴意的攻击,以及精妙得像是一场华丽表演的战斗技巧。评论家们公认他对这一战的结果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不过,王杰希没有见过西廷骑士团的女团长。他参战,也仅止于那一战。决战对他的损伤不比黑暗哨兵受到的少多少,而且他当时也没有向导,战斗结束后就陷入了深重的危机。过度澎湃的精神带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长夜,这让他足足休养了三个月。

等他回到“塔”时,战争已经结束了。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多了很多复杂的东西,王杰希没有闲心去在意。

但他记得那枚徽章,在他刺穿黑暗哨兵的胸口时。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那朵红色的玫瑰,让花瓣一瞬间像是鲜活的一样明艳耀眼。

那样的徽章,也会别在肖时钦的胸口吗?

玫瑰战争虽然是以王党的失败告终,但后党也没有在战后取得绝对的优势。后党扶持的继承人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冲动、好战而且待下严苛。不稳定的平衡依然存在,这个国家在钢丝上危险地前进。即使在与世隔绝的“塔”里,王杰希也能时不时听到些风吹草动。

肖时钦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杰希开口想问,肖时钦却低头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知道这里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小餐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Chpt.7  热情暂别 

事情到底是怎么从僵持的对视,发展到两个人一起坐在小餐馆里对面用餐的,王杰希已经不想去回忆了。那平和得像是闲聊的声音,似乎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不着痕迹地暂时接管了他的意志,又在他点头后轻轻把他的理智放回原位。

明明姿态放得更低的是肖时钦,为什么妥协的是他。

王杰希瞪着面前的炸鱼排,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是肖时钦不可能玩什么手段,简单来说玩手段也没用。王杰希虽然一直没有碰到能够匹配他的向导,但“塔”里所有高阶向导他都见识过——在他第一次陷入长夜的时候,他的精神被至少三十个不同的向导牵引过,其中包括七位次席和当时留在“塔”里的唯一一位首席向导。据说那位首席向导把他引导到长夜边缘时一度陷入昏迷,为此王杰希在恢复以后收到了来自另一位首席哨兵的三百多封决斗书,每天一封风雨无阻,持续了一年多。

以肖时钦的能力,更不可能影响到王杰希的精神。不被王杰希的精神卷进去绞碎,就已经值得称道了。

“时间不早了。我知道这里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小餐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然后他们在肖时钦的指引下拐过大街小巷,走进了一家喧闹的餐馆,桌椅油腻得像老板的胡子一样。

“这家的鳕鱼排做得不错。”

然后他坐在肖时钦对面,点了一份鱼排。仿佛刚刚没有人发出邀请也没有人拒绝,只是两个普通的好朋友在一起普通地吃个饭。

……这绝对有哪里不对。

肖时钦刚刚把热情的餐馆老板送走,就看到王杰希面无表情地盯着鱼排。于是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不喜欢鱼?”

王杰希不瞪鱼排了,改瞪他。

肖时钦突然有点想笑。他努力把笑意压下去,然后勇敢地对上王杰希的视线,——结果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只好扭头咳了一声。

“你笑什么?”

“啊,没什么……那么你喜欢猪排吗?我和你换吧。”

肖时钦说着就要调换餐盘,被王杰希按住了。手指触及肖时钦的手背时,王杰希再度感受到了那种过电一样的轻微的麻感。他立刻握住了那只手,细微的麻痒迅速从贴合的皮肤钻进肌肉和骨骼,在血管里发出小小的私语一样的呼唤,又迅速被沉重的脉搏声掩盖过去。

王杰希更用力地握紧了肖时钦的手。他想听清那个小小的声音,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他的身体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小声音试图跟他说过话,那一定是什么重要的事,非常非常重要——

“嘿小伙子们!”

炸雷一样的粗嗓门把王杰希的知觉世界都震荡了一下,他脸色一白,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把听觉的敏锐度拔到了一个等同于自杀的高度。

“……老板,你吓了我一跳。”

坐在他对面的肖时钦苦笑着,对不知道什么走到这一桌的餐馆老板说。他有些歉疚地望着王杰希:“对不起,我刚刚有点分心,感官障壁没维持好。你没事吧?”

王杰希摇摇头,把脑子里的晕眩感全部赶出去:“我把听觉的灵敏度调得太高了,你的障壁估计也撑不住。没事了。”

“哈哈哈不好意思了啊是我的错!你们说开就好了!”

显然没意识到闯了祸的餐馆老板豪爽地大笑起来,一掌一个重重拍在两人的肩膀上。老板是个身材魁梧的高大汉子,这一下差点没把肖时钦拍到桌子上。他撑起身,扶了扶被震得滑下去的眼镜,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两句,就和老板闲谈起来。

王杰希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瞄了一眼老板拍在他肩上那只手,又瞄了一眼拍在肖时钦肩上那只。

他忽然觉得应该考虑在他和肖时钦的肩上垫张毛毯什么的。——或者干脆一点,把这两只手的主人抓起来,扔出去,再砸下一个熔岩烧瓶,把所有碍事的杂乱的信息都隔在火焰之外。

肖时钦注意到王杰希的情绪不对。于是他立刻岔开话题:“老板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是打算暗示餐馆老板及早结束谈话离开。王杰希的精神出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波动,复杂变幻的情绪里最容易识别出来的一种就是不耐烦。不过确实,共感者一般不喜欢和别人身体接触,传导和刺激都太过直接强烈。老板的大嗓门对王杰希来说大概是件十分煎熬的事,王杰希应该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没有立刻翻脸。

“啊——对了!你看我的脑子!”

不幸的是餐馆老板显然没有体会。他一转身从送餐的小推车上端起一大盘沙拉,放到了这张餐桌上,豪放地说:“给你!我老婆特别做的!她说看到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太开心了非要给你加个菜!祝贺你!”

肖时钦一愣:“你等一下……”

餐馆老板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我老婆看人没错的!这个小伙子够精神!你眼光不错哈哈哈!——臭小子你急什么急!烤好的鱼会跳河里游掉吗!——你们先吃着啊我去那边了!”

肖时钦忽然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自寻死路。他僵硬地收回要拦住餐馆老板的手,扭头看向王杰希。

王杰希瞥他一眼,叉了块沙拉里的水果:“做得挺不错的。”

“……”肖时钦几次张口,最后还是放弃地推了推眼镜,“你喜欢就好。”

两人沉默地动起了刀叉。过了一会,王杰希冷不防地接了一句:“我喜欢就好?”

肖时钦怔了怔,垂下眼继续切着餐盘里的猪排:“喜欢是好的,但是有些事不是喜欢就行的。”

“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太多了。”肖时钦安静了一下,慢慢露出一个微笑,“你不会想知道的。——我不希望你知道。”

王杰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事实上直到这次晚餐结束他都没有再说一个字。两个人各自低头用餐,充满笑声和叫喊声的闹哄哄的环境在他们身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壁障隔开,外围是几乎能把屋顶掀翻的热闹,内里却是缄默的坚冰。有一次两把餐叉在沙拉盘里意外地相撞,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动过那盘沙拉。

餐后他们一起回到了“塔”的宿舍楼,在楼道里礼节性地互相道别。道别后王杰希干脆利落地转身上楼,肖时钦在原地站了一会,也回去了。

那一夜的星辰特别明亮,星光落在谁的枕畔又无声离开。

Chpt.8  或有觉醒 

王杰希早上起来时,心情还是不算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只是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伴侣。虽然强大,但作为首席哨兵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自愿追随的伴侣——向导们因为结合的唯一性还会节制一下,而反正没有结合可能,又容易被强大力量征服的伴侣们,则从来不掩饰本能。

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奇怪的执著。

王杰希最后只能把这个归因于以前从来没人拒绝过他,他不适应。但这种理由也十分荒谬,区区一次拒绝有什么好在意这么长时间的。除了魔法和家族的荣光,应该没有什么能在他心上刻出持续一个晚上还不能愈合的印记。

这种情形十分不对。

他一边思考一边关上门准备去晨练,经过隔壁房间时意外地发现隔壁的房门是开着的。这是一对比王杰希晚一期的首席哨兵和向导的房间,他们通常要比王杰希晚半小时出门。

不过这一层楼是首席们的住处,加持有无数的魔法禁制,所以偶尔忘记关个门也没有事。王杰希自己就有时候因为觉得一道道解开通往下层楼的禁制很麻烦,而干脆地撞开防御最薄弱的窗口的禁制,直接空降到地面上。

当然门户大敞还是不太好。王杰希想了想,停下来准备替他们拉上门。

结果他刚刚站住,就跟房主打了个照面。

“……喻文州?”

正要出门的首席向导喻文州眨了眨眼,顺着王杰希的目光摸上自己的颈侧,随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不好意思,少天昨晚有些热情。既然这样,能麻烦你给我一些冰块吗?”

王杰希无言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装了寒冰粉的试管,递给他。

“谢谢。”喻文州接过试管,笑容越发温柔,“你知道的,昨天是情人节,大家都有点把持不住……你当然知道的不是吗。我们都听说了,你当众带走了一个伴侣,整个‘塔’都轰动了。”

王杰希的脸顿时黑了。他有点后悔,他刚刚应该一个熔岩烧瓶扔过去的。

“我们——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他僵硬地说。

喻文州脸上划过一丝讶异。但他体贴地没有继续问,而是自然地接着闲聊了几句把这个话题揭过去,然后礼貌地再次道谢就关上了房门,大概是去重新整理仪容了。

被留在门外的王杰希一扭头,看到了匆匆赶回来的黄少天。黄少天是跟喻文州结合的首席哨兵,也是那个给他写了一年多决斗书的首席哨兵。

……果然精力还是那么旺盛。

王杰希掏出另一支装了寒冰粉的试管塞给黄少天,在后者一连串的无意义寒暄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结果到吃饭的时候黄少天主动找上门来了。仿佛拥有一整个“塔”的活力的首席哨兵一边跟无数人招呼聊天笑骂一边向王杰希走来,像是一支火炬点燃沿途树丛一样,让整个礼堂都明亮喧闹起来。

王杰希侧眼看着手边放下的餐盘,心想难为他一路打闹居然连酱汁都没洒。这时黄少天拉开椅子坐下,微翘的短发尾像是会跳跃一样上下晃动。

“喻文州在那边。”

“我知道我比你知道好吧。”黄少天拍开最后一个跟着的人,左右一扫,“我说王杰希你人缘有点不行啊,这前后左右五个座位内简直是无人区。亏我还想着你太热门了位置不好占,要提前点过来。”

王杰希翻了个白眼。他以前吃饭的时候,别说无人区,想安静一分钟都困难。可是今天他的负面情绪外露得实在有点严重,共感者们本来就是对这方面格外敏感的,谁也不敢靠近。

大概也只有黄少天这样的,才能毫无顾忌地坐在他身边了。黄少天一坐下,王杰希就看到周围不少目光里带上了钦佩和惊讶。

“怎么了怎么了,我听文州说你碰到了点小挫折?”

王杰希眉一皱,低下头开始切牛排,用力之大好像要把餐盘也切成十七八块一样:“没有。”

黄少天笑嘻嘻地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不要拘束啊谁没有过丢脸的时候,说出来没准我还能给你点建议你说是吧是吧。别怀疑本剑圣的能力啊,本剑圣可是一击得手的。”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视线先停留在黄少天的眼角,然后定格在黄少天的领口。大概是他的视线指意太明显,黄少天总算坐回去,摸着自己领口又多扣了个扣子。

“你在幸灾乐祸。”

黄少天十分流畅地接过去:“有吗?王杰希你别小人之心好吗,我可是带着同阶的爱来对你表示关心。”

“你说过要弄死我至少一千次。”

“去去去。”黄少天叫道,“这时候你就记得了啊?那明明是友爱和谐的表示好吧。”

王杰希和黄少天的宿敌关系源远流长而且众所周知。他们先后进入“塔”,被认定为首席的时间也相隔不久。从谁是首席中的首席,到谁更受欢迎以及谁更可靠,两个人主动或被动的比较从来没有停止过,两人的拥护者的争执也一直不断。

不幸的是虽然实力相差无几,但是在各种比较里,黄少天总是被王杰希压着,无论是年龄还是受重视的程度。共感者们也比较倾向于和王杰希一起出任务,因为不管情势多么危急,王杰希总是站在战局中心,像是支柱一样激奋人心。而黄少天?还没开战你就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当然黄少天也会在关键时刻打出最漂亮的决胜一击,但是大多数人还是会觉得有些不靠谱。

这一微妙的稳定局面在喻文州出现后被彻底破坏了。

“塔”一开始的意思是照顾年长的,而且精神状态也更不稳定的王杰希,准备把这个新的被评定为拥有首席级别力量的向导分配给他。黄少天知道以后直接冲进了向导训练塔,把长剑架在媒介人的脖子上。

“他,是,我,的。”

一向长篇大论的首席哨兵只说了四个字,就当场狂化了。“塔”出动了一半的警备人员,最后还是依靠喻文州的安抚才勉强把黄少天制服。向导抢夺事件引致了两派拥护者们长达半年多的大规模冲突,包括语言和行动上的,直到黄少天和喻文州的结合完成也没有平息。

作为当事人,王杰希从头到尾都处于状况外。他从来没有想过让喻文州成为他的向导,因为黄少天早就私下告诉过他,喻文州是为黄少天觉醒的。

向导有两种觉醒方式,一种是随着身体的发育,能力逐渐得到提升,自然觉醒,另一种就是遇到与之匹配的哨兵,在本能的促使下自动和哨兵精神同调而觉醒。前一种觉醒方式因为经过足够的时间沉淀,能够产生成熟而强大的向导。而后一种经常被戏称为人工催熟,在这种情况下觉醒的向导通常有着这样那样的缺陷,却与哨兵是最契合的,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你只要告诉媒介人你是为他觉醒的,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王杰希去探望精疲力竭陷入沉眠的黄少天时,喻文州就坐在黄少天床边,握着黄少天的手。听到王杰希的话,喻文州平静地笑了一笑。

“我本来不想成为一个向导,被天性驱使着成为谁的附庸。更不想成为一个会拖后腿的附庸,终生笼罩在少天的光辉下。……不过你说得对,也许我确实想得太多了,那些次要的东西。”

他俯下身亲了亲黄少天的额头,温暖的唇轻轻抚开那紧皱的眉心。

不过,跟外界传言不同的是,王杰希和黄少天的私交还算不错。黄少天的精神世界十分明亮,像是没有任何的暗色能够染上去一样,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隔夜仇。他们的所谓争斗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战技切磋——在黄少天给王杰希扔了一座山的决斗书以后,那些切磋都被染上了暧昧的色彩。

对此黄少天的公开说法是:“我家文州那么好我当然要看着了!谁弄他先过我啊!那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往哪看呢来战来战来战!”算是坐实了。王杰希反正懒得解释,就由着他了。

所以现在王杰希拿话堵黄少天,黄少天自然没当真,过了不一会又勾上王杰希的脖子:“说真的到底你和那个小伴侣后来怎么样了啊?一个伴侣而已啊我说王杰希,你不会这么水吧。把你那乱七八糟的精神世界随便漏个角出去就能把人弄得晕乎乎了,搞上手还不是小菜一碟。”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戳盘子里的豌豆:“我的长夜都被他撞上过了。”

黄少天十分惊讶:“我去我去我去,你不是吧你。什么时候的事,我这段时间没出过任务啊。”

“我压住了,在黑暗森林。”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黄少天开口了:“信息素浓度达到多少?”

王杰希摇了摇头:“我当时没有空分心统计这个……不过,十万倍应该是有的。”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哨兵陷入长夜时是极度失控的,只有极少数的高阶哨兵在预知到长夜即将来临时,能够提前强行压缩自己的精神世界,并且在长夜期间维持这种状态,以免失控时把其他共感者也卷入长夜。那样就像是把一片浩瀚的海洋强行压成一滴水珠,非常困难,而且这也会导致长夜十倍百倍的凶险,在受限的精神世界里过分浓郁的信息素会冲击哨兵本人和试图引导哨兵的人,一时不慎,就再无脱逃的道理。

“你居然还活着啊王杰希。”黄少天小声说,“十万倍……文州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你弄出来。你没少点什么吧我说。“

王杰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自豪感。他淡定地切着土豆:“那个伴侣把我引导出来了。”

黄少天震惊了:“我去不是吧王杰希你别玩我,这个世界太不真实了!伴侣有这么猛?”

王杰希斜眼看他,不紧不慢地嚼着土豆然后咽下去:“也许我那个比较特别。”

“不行我得回去问问文州。”黄少天拿起餐盘就往另一桌跑去。王杰希看着黄少天的背影,忽然觉得非常愉快。但这样的愉快没有持续多久,一种莫名的低落迅速侵袭了他的心。

他慢慢把精神铺展开来,覆盖了整个礼堂。没有感受到肖时钦。

你会在哪里——你是特别的那一个吗。

王杰希突然觉得有些食不知味。也许配点水果沙拉什么的会好一些。他这么想着,命令自己继续进餐。

Chpt.9  长夜复苏 

正在匆匆赶路的肖时钦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抬头看了看天中苍白的太阳,按住心口。即使是正午,暮秋的阳光也远不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出现短暂的晕眩。

那一下忽如其来的心悸让他觉得有些不对。

但只花费了片刻时间思考,肖时钦就把这点异样抛诸脑后,重新开始前进。他穿过密集的建筑和稀疏的人群,午饭时间在外面游荡的人并不多。渐渐地大步行进变成了快步的小跑,步伐带起的风掀开他的大衣,隐隐约约露出佩在腰间的手枪。

已经启动的列车,在到达目的地前没有任何理由停下。

 

王杰希草草结束了他的午餐。

他独自走出礼堂,沿着武技塔的旋转楼梯拾级而上。离下午的课程开始还有两个小时,绝大多数人都选择先回去休息。但是王杰希预感到自己即使躺在床上,也不过是瞪着天花板度过一段无趣的时间。因此他选择先去教室做些准备——以他的水平,他已经不需要继续上公共课,这次过去是以助教的身份协助他的导师。

推开教室的门时,王杰希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导师已经在里面了。这可不同寻常,他的导师是个恨不得踏着上课铃的最后一声冲进教室的迟到惯犯。

而更不寻常的是——

王杰希一皱眉,反手一划,指间已经夹上了一支试管。危险的红光在试管里轻轻摇晃,在昏暗的教室里像是猛兽的眼睛。

“先生?”

没有回话。

“先生——?”

王杰希谨慎地一边环视四周,一边向他的导师走去。他的导师一言不发地抱着臂站在厚重的窗帘前,黑色的长外套看起来好像湿透了一样沉甸甸地垂在身侧。辛辣的焦味随着他们距离的缩短越发浓郁起来,萦绕在身边像是一个被烟草熏烤过的热吻。

王杰希停了下来。

他站在教室的正中间,离他的导师还有七步之遥。七是一个充满魔力的数字,神用七天时间创造世界,人生而背负着七宗原罪,北方寒冷的阴暗密林间盛开着七瓣的白花。而对于此刻的王杰希来说,七步,是足够他做出决断的界线。

仿佛连时间都停顿。

王杰希忽然侧身一滑,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雨燕一样向教室的墙壁飞快地撞了过去。炽烈的火焰先他一步在墙壁前轰一声炸响,瞬间将所有的黑暗和阴影都驱除出境。

火光照亮窗前抱臂站立的男人。面色苍白而眼神空洞,脚下漫开大片的黑色污迹。

那是血。依然在缓慢地流动。

 

黑暗森林。

一只花栗鼠在落叶堆边冒出头,嗅了嗅,然后嗖地跑了。这一带的树木特别茂密,正午的阳光也无法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照亮这里。黑暗森林里有着无数凶恶强大的魔兽,这里却像是庇护所一样静谧而安全,连一点大型野兽的踪迹都没有。

“吱。”

小花栗鼠跳上了一堆枯叶。这堆枯叶在林间的空地里高得有些突兀,像是一个低矮的平台,顶上一层错落散着几张青色的枫叶,苍翠的颜色在大片的枯黄里格外醒目。

然而这一片森林里并无枫树。

“吱吱。”花栗鼠悉悉索索地刨开这堆枯叶。它记得很清楚,一个榛子曾经落在这上面,再往左一点,或者往右一点,被叶子埋住了。

它的努力没有白费,不过一会,这只敏锐的小动物就得到了它的粮食。只不过它刨得太深了,爪子碰到了坚硬的石面,稍微磨损了一些。那石面也付出了代价,几道浅浅的白色痕迹划过其上。

小花栗鼠泄愤地又往上挠了几下,然后抱着它的榛果跳下枯叶堆,跑掉了。这片树林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肖时钦整理好衣服,平顺呼吸,然后敲了敲岗哨的小窗。

这个门岗是整座王城唯一一处连通黑暗森林的出入口,肖时钦经常从这里出去,在黑暗森林边缘独自探索,因此卫兵们都知道这个脾气好又乐意帮些小忙的人。

今天轮值的卫兵刚好是上次让他进去避雨的那一个,见到他就热情地打了招呼。

两人就天气和姑娘随便聊了几句,肖时钦开始从口袋里掏许可证。由于黑暗森林非常危险,市民们被严格禁止进入其中。有需要去往黑暗森林的,都必须向市政局申请一次性的许可证。那是个特制的纸卡片,加持了禁止伪造的魔法。

但是他的大衣口袋里装的东西太多,一大堆细碎的小玩意,以至于翻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卫兵收到了情人的信件,正忙着去写回信,见肖时钦的东西都快放满了整个窗台,就慷慨地大手一挥:“不用找了,你过去吧——你在我们这里留的许可证早就足够塞满一个房间了,也不少这一张!”

肖时钦有点窘迫地扶了扶眼镜:“可是没有证件号你就登记不了,这样……”

卫兵爽快地开了门:“你不要磨磨蹭蹭,记得不能跟别人说我放了你过去就行!对了,晚上九点前一定要回来,不然换岗了我没法交代。”

“那……谢谢啊。真是不好意思……”肖时钦一边说着一边把窗台上的小东西们收进口袋。

“客气什么!”卫兵朝他挤眉弄眼,“记得帮我多说两句好话嘿嘿嘿。”

“当然。”肖时钦笑了起来,拿起窗台上的最后一个杂物——是个图钉,穿过门,跟卫兵道别后朝黑暗森林的方向离开了。卫兵匆匆锁上门窗就进了警卫室。

他没有看到,肖时钦从他身边穿过铁门时,垂在长袖下的手把那枚图钉按进了墙壁。

 

王杰希忽然侧身一翻,整个人借着爆炸的气浪越过了三排座椅,退开两步微微沉下身。他的外套在大幅度的动作中松开,显出内袋成排的各色试管。那些原本紧密排列的试管已经变得稀疏,银色和红色的两排只剩下了几支。

胜机犹未可见。

这座教室早已被纵横交错的黑色藤蔓布满,天窗透进来的阳光被它们割裂,投在地上像是破碎的镜片。

火焰使这些藤蔓萎缩,却不能阻止它们飞快地新生——自那一片缓慢流动的血泊里。

人为的辛辣味道无疑是为了掩盖腥膻的鲜血。但王杰希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的导师依然有着平稳的呼吸,虽然比普通人稍慢了一些,但也不过是慢到熟睡状态的程度而已。这也是他会谨慎地接近的原因,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换了别人来多半是以为那个人靠在墙上睡着了而已。

他的导师仍然活着。

那些藤蔓便不会彻底枯萎。

他的攻击每一次都使得他的导师的心跳微弱一分,每一次有藤蔓在火焰中卷曲着消失,血液的流动就变得更疯狂。

咒术并不难破解。

他可以将这些藤蔓焚烧殆尽,——或者将整间教室也化为灰烬,代价是将他的导师的生命力一并清零。

王杰希抬眼扫了扫周围蠢蠢欲动的藤蔓们。它们似乎意识到正面攻击这个年轻人并不可行,而选择在火线外暂时虎视眈眈。但它们依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快速增加着。

没有留下犹豫的时间。

三根藤蔓从天顶悄无声息地垂下,像是密林间潜藏着游向猎物的毒蛇。它们谨慎地慢慢靠近目标,一有动静就立刻停下。

王杰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藤蔓逐渐显得肆无忌惮起来。王杰希的火焰试管只有一支了,用完这一支,王杰希将对它们再无威胁,冰霜只能暂时冻结它们而不能摧毁。

而王杰希只是静静地站着,脱下外套,仿佛放弃抵抗了一样。

天顶垂下的藤蔓霍然弹出!

——王杰希从外套里抽出手,六支冰霜试管分别夹在双手的指间,莹莹蓝色缓慢游动其中。他毫不犹豫地一压身,整个人像是满弓的羽箭一样飞快地冲了出去。天顶弹射而下的三根藤蔓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插进了地面,钢条一般扎穿了被他留在原地的外套,溅起石渣和粉尘。而王杰希没有理会它们,他一挥手,六支试管同时碎裂,冰蓝色的光芒笼罩在他身周,黑色的柔软藤蔓在他经过时都变成了僵硬的冰条。

更多的黑色藤蔓自四面八方向他冲过来,被冻结的藤蔓组成疏密不一的网,网格有的甚至不能伸过一只手。

但这些都挡不住王杰希。他灵活地穿过那些闪耀着冰蓝色荧光的网,旋转,腾跃,仰面,侧行,十足的惊险又十足的把握,手臂挥起仿若寒风击散结霜的繁枝。他的脚步像是踩在一支流畅的狐步舞曲上,节拍时而快如疾风,时而缓如流水,但每一次诡谲的转向都完美地化入了整场的华丽舞蹈。

一扇落地窗迅速出现在他面前不远处,黑色的来敌全部变成雕塑被他落在身后,像是只能沉默着欣赏独舞者的观众。

王杰希从衬衫的胸袋里抽出了最后一支火焰试管,把里面的熔岩粉末倒进腰间系着的流沙烧瓶里,塞上瓶塞一摇,把烧瓶猛地扔在了那扇窗上。巨大的爆炸声瞬间响彻这个安静的空间,浓烟立刻吞没了王杰希的身影。

 

宁静的林间忽然出现了一些细碎的响动。枯叶簌簌作响着颤抖起来,青色的枫叶在晃动中向两边滑落下去。一面白色的大理石出现在枯叶堆里,然后发出吱呀的摩擦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一只手从大理石下的缝隙里伸出来。

Chpt.10  时光碰撞 

这只手非常苍白,像是有数年没有见过日光的病人一样。然而这只手的形状十分完美,指骨修长,线条流畅而有力,仿佛是应该被放进博物馆收藏的艺术品。

在它之后,另一只同样完美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大理石被彻底推开,一名年轻人站了出来。他的神色有点茫然,左右看了看,过了一会才显出些恍悟的神色。

“失落森林?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并不像他的手一样完美,有些沙哑,像是在沙漠里干渴已久的旅人。他跃出来,绕着那面大理石走了两圈,动了动肩膀踢了踢腿,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逐渐变得灵活。

然后年轻人注意到那面大理石上有字。他蹲跪下去,低着头小声读起那行潦草的花体字,手指划过不算深的刻纹。

“伟大的……沉眠……”

这是一座坟墓的碑,不知道为什么被平放了下来。墓碑没有任何的纹饰,上面也只有简洁明了的一句话:

伟大的黑暗哨兵沉眠于此,和他忠诚的向导。

“和他……忠诚的向导?结束了?还没写完就匆忙扔下来了吗,真是毫无战斗力。”

年轻人慢慢抚着墓碑上那行潦草的字,俯下身。他露出温柔的微笑,闭上眼睛,轻轻亲吻那句话的末尾。他的吻极其缓慢而又轻柔,像是要用嘴唇描摹出那个词语的纹路,好把大理石上的刻痕转移到自己的心上一样。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微笑不变。

“不说一声欢迎吗?”

在他身后的树下,肖时钦走了出来。肖时钦身后的幽暗密林里,间或闪现机械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维持着跪在墓碑边上的姿态,而肖时钦走了几步,也停了下来。

年轻人忽然放声笑起来。他把手伸进墓穴里摸索一会,然后拎出来一杆乌黑的战矛。年轻人站起来,那战矛被他握在手里随便甩了几下,锋锐的矛尖带起轻微的风声。一片树叶似乎是被风引得离开了树枝,慢悠悠飘下来——

战矛眨眼间刺穿那片落叶。肖时钦还没有反应过来,年轻人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反手握紧战矛,矛尖带起一道厉风越过肖时钦刺入他身后的树。

那片落叶被钉在了树干上。

甚至连残影都不及捕捉。

肖时钦低头看了看颈边的战矛,然后望向那位年轻人。年轻人笑得十分轻松,做出危险的举动,眼中却毫无杀意,仿佛只是打个无伤大雅的招呼。

年轻人朝肖时钦眨眨眼:“现在总该说了吧?”

肖时钦静默片刻,退开一步微鞠一躬:“欢迎回来,叶修前辈。

 

黑暗哨兵的向导叶修。

叶修是向导中的异类。他年轻,张扬,充满活力,光芒四射。和总是被哨兵们护在身后的其他向导不同,他热衷甚至十分擅长于近身格斗,一杆战矛所向披靡。

而黑暗哨兵苏沐秋据记载是个年长,比较沉稳和细心体贴的人,实力与风评都相当不错。而且因为苏沐秋擅长枪械,他和叶修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叶修冲锋陷阵,而苏沐秋遥遥策应。第一次见到他们的人,从来没有谁会想得到叶修才是向导。

不过,肖时钦不认识叶修也不认识苏沐秋。他只能从史书的歌功颂德或者恶语毁谤里抽出一些浮光片翼,勉强拼凑出叶修的形象。眼前这个人显然符合叶修的外貌描述,虽然个性似乎出现了一些偏差。但是再活跃的人被埋在地里几年,也会多多少少变异一点,倒不是不可以理解。

而且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依据。

年轻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知道?”

他一甩手收回战矛,绕着肖时钦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不,我没有见过你。你的年纪也不像,你的眼睛一看就是没有经历过战争的。现在是哪一年了?我在那边没有什么时间概念。”

肖时钦心想史书里怎么没有写叶修这么多话。

“你的肤色偏白,轮廓不像王城这边的人,你是哪里人?你的手上戴着特制的手套,你是个机械师吧,我只见过机械师戴这种手套,据说是为了防止手指被那些精细的小玩意儿划伤——”

肖时钦不得不制止这人无限制的发散下去:“我叫肖时钦,原来是住在南垂市。”

“南垂?机械师?”年轻人兴致勃勃地盯着他,“你认不认识——”

“那是我的老师。”

“哦,难怪了。”年轻人耸了耸肩,说,“他——好吧,你的老师跟我不太对付,我承认从他手里抢了海龙骨不对。一定是他告诉了你吧,我们的小秘密。他还有没有告诉别人?”

“如果前辈是指你和黑暗哨兵经常互换身份的事,老师没有说过。我是从老师的手稿里发现的。”

官方的历史里只写明黑暗哨兵和他的向导感情非常深厚,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甚至好到不止一次互换身份行动。起初只是好奇,后来是叶修玩枪玩出了心得,苏沐秋也就随着他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苏沐秋总是会刻意地扩展精神壁障的范围,把禁止窥探的保护覆盖在叶修身上,所以即使是别的共感者也很难察觉他们的不同。

这样的小游戏持续了很多年,直到战争爆发。高强度的持续战斗下,即使是黑暗哨兵也经不起那样的消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决定性的一战里,叶修突发奇想要跟苏沐秋互换身份。结果就是苏沐秋中了圈套被推进次元裂缝,叶修死战至底。

肖时钦的老师参加了最后的追捕。他和叶修旧时交好,认出了叶修,曾经想留个破绽放走叶修,却被叶修拒绝了。

“你老是干点不适合的事,行不行啊你?”

叶修当时笑着这样说,紧接着一个手雷扔过去把人掀飞了,转身遁入了重重密林。当追击者赶到时,长夜已经升起,那样沉重的精神威压下,没有人敢于靠近。最后是由几名元素法师隔着尽可能远的距离,施法移动泥土把躺在落叶间一动不动了的叶修埋起来,加了个墓碑了事。

他们都不知道,那片长夜下沉眠着的,是一个如哨兵一般强大的向导。直到长夜散尽,也没有人想过去干扰夜里迷途的人。

没有人,手里提着那盏能够引路的灯。

 

“好吧。”年轻人又是随便一挥手,战矛划了个标准圆然后插进地里。他看着肖时钦,笑容温暖又明亮:“你在这里做了很多布置吧,你后面那些——哦,已经不能说是小玩意了。你的机械制造水平比你的老师高多了,他一定为你骄傲。”

他想了想,笑容里多了点调侃意味:“你这是准备伏击我?”

肖时钦苦笑:“我做不到。”

这个人的精神屏障如同一面无缝的圆镜,一切精神的窥探都被原样奉还。肖时钦敢说,即使是目前的三大首席向导,也还达不到这样的程度。

“那就是你打算做了。”年轻人大声笑了起来,“现在不打算了吗?还是不打算的好,我可以告诉你,你是绝对打不过我的。”

肖时钦深吸一口气。年轻人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带得他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轻松起来。轻松过后是平静,平静过后是决心。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想尝试的。”他盯着那个年轻人,一字一句慢慢地说,“而且,没试过,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输呢?”

年轻人收敛了笑容。他拔起战矛,向后慢慢退出三步,将战矛抵在肩上行了个礼。

“你说得对。即使输了,也不过是从头再来而已——”

战矛上魔法炫纹倏然一闪。

“半个小时内,我不会下死手。”年轻人冲他露齿一笑,“不过我还有点事,半个小时后,请恕我不能奉陪了。”

肖时钦点点头:“谢谢。”

他身后的密林间,冰冷的钢铁机械们一瞬喧嚣而起。

Chpt.11  各起纷争 

王杰希落地时,整个“塔”依然平静得像往常一样。他站起来,一边环视四周一边把遍布全身的冰壳卸掉——在冲过被炸穿的窗户前,寒冰粉末在他的皮肤表层结了一层半指厚的冰壁,使他免于被碎石和尘灰波及。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偏离了天空的正中。午休的时间快过了,教学塔附近应该已经开始出现导师和学生们。

而且王杰希知道他闹出了多么大的响动,更不用说他为了感受导师的心跳声而持续放出的精神触角。他敢说在“塔”里没有一个向导能够把他的精神波动完全屏蔽。

然而没有一个人出现。

忽然一阵寒风席卷而过,暗色的大片的云像是无声的战车大军一般缓慢移动过来,遮掩住了天上苍白的太阳。

王杰希把最后一块碎冰扔到地上,然后转过身,平静地说:“喻文州。”

片刻之后,被点名的人从塔楼一侧慢慢地走了出来。喻文州笑容温和,眼神沉静,看起来也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我想你会找到我,但你比我想象的快一点。”

王杰希深深地注视着他,然后半眯起眼:“你的咒术很不错。”

喻文州微微一笑:“谢谢。”

“黄少天在吗?”

喻文州笑容不变:“你猜?”

“那就是不在了。否则——”

话音未落,王杰希的身形忽然一闪。喻文州反应不慢,立刻侧向一退。但就在他退开的同时,一团炽烈火焰轰一声在他即将落脚的地方炸起来。喻文州这一次终于是来不及转移,火焰眨眼间就把他化成了一个火人,然后和他一起迅速地消失了。紧接着,塔楼的另一侧掀起冲天的尘土,王杰希快速跑了几步,银灰色的扫帚刷地把他从平地拉起来——

冰蓝色的剑光无声绽放。

凭空出现的剑客一步踏起,整个人仿佛融进了剑里一样泛着光——他踏前一步,抬手就是一个快到看不清轨迹的十字二段斩。一团黄色的雾砰地在半空冒出来,而一道蓝色剑光几乎就在同时劈开了它。

“王杰希你别跑啊看剑看剑看剑让你跑了我剑圣的面子往哪里放!”

王杰希在空中一个紧急变向,剑风几乎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冰冷的寒气穿透单薄衬衫,瞬间麻木了他的一只手臂。那边黄少天一击不中,剑势也丝毫不收,直冲在楼墙上轻快一踏,翻身就回手一剑上挑,身边忽然幻出七个一模一样的剑客影像,一齐扑向王杰希。

王杰希知道这里只有一个是真人也只有一把剑是真正的冰雨,但王杰希没有时间分辨——也不能完全分辨。黄少天的精神在他未曾现身的时候像是被收藏在石匣里的锋锐匕首,任谁都不能发现他的踪迹。而一旦他起身拔剑,那战意就像是滔天的野火,轰然铺满整个战场。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分出哪个是幻化出来的假身,就像是在大火中捞取金粒一样困难。

剑势倏忽间降临。

王杰希突然一压身,冲着其中一个身影直接撞过去——所有剑光在这一刹同时转向,像是攒射而起的冰锥朝王杰希刺去,封死四下通路。一个六芒星阵在王杰希头顶无声展开,黑色光牢当头罩下。喻文州出现在塔楼半腰的窗台上,一袭黑袍随着呼啸而至的冷风不住地翻卷起来,灰色底纹时隐时现。

无处可避。

忽然一股突如其来的精神震荡卷过所有争斗。这震荡像是地底翻滚的岩浆,像是云层迸裂的震雷,像飓风在海面上咆哮,血液在胸腔中激荡。仿佛上千座钟楼同时发出雄浑的轰鸣,绵延万里的森林如积木般接连伏倒,积雪的山脉颤抖着崩塌,太古不化的冰川沉下去,击起数百米高的巨浪。仿佛有鸟群惊慌失措地在天空中互相碰撞和坠落,黑色的火焰从地平线上狂笑着冲向天空,锐利的荆棘从血管中伸展出来,刺穿皮肤和心脏。

黄少天的剑毫无阻碍地插进了塔楼的墙壁。他一翻身,踏着剑柄一跃,冲上窗台:“文州文州文州!文州你——”

喻文州面色苍白得像是死了一样。他的身形忽然晃了一晃,像是风里的烛火。把王杰希困在空中的光牢顿时发出了危险的扭曲。他原本还强撑着站立,在黄少天抱住他的时候就整个人都陷进了黄少天怀里。

黄少天焦急又小心地慢慢半跪下去,让喻文州靠着墙坐下:“刚刚那是什么?太狠了,我都差点虚了……文州文州你怎么样文州?”

喻文州闭上眼,摇了摇头:“……氏族洗礼。”

在一片地域拥有一位黑暗哨兵前,这片地域上的哨兵和向导是没有首领的。他们因为地缘关系组成一个氏族,自由生息,即使被世俗的规则约束,实际上依然处于混乱中——俗世的法律并不能真正令一个共感者敬服。

而黑暗哨兵出现后,这片地域上的所有共感者就被笼罩进了黑暗哨兵的羽翼之下。黑暗哨兵是首领,是规则,是所有共感者的身体和精神的主宰,是开眼可见的一切正义,威严决不可触犯。一旦发现领地里有不愿顺服的共感者,黑暗哨兵会对他施以精神的压制和震慑——即氏族洗礼,这是任何一位黑暗哨兵与生俱来的本能。

“这么大规模的氏族洗礼?新生的吗?”黄少天警惕地直起身,“我察觉不到他在附近,至少一公里,两公里……”

“不用查探了。”喻文州搭着黄少天的肩膀,小声说,“黑暗森林。”

向导对哨兵的感应远比哨兵对哨兵敏感,喻文州受到的冲击强度几乎是黄少天的五倍。但也正因为这样,喻文州能够察觉到那股力量的根源。不仅如此,他还隐约感受到了黑暗哨兵的情绪。沾着泉水的树叶的清香,清澈动人的甘甜里又带着同样清冽的苦涩。水会干涸,树叶会枯萎飘落,时间会湮没一切,只留下记得的人记得。

“黑暗森林?”黄少天说,“那不是——哎王杰希要跑了!追不追?”

“不追。”喻文州微微一笑,“让他去。我们的黑暗哨兵回来了,总要让他去叙叙旧。更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

 

黑暗森林。

这片区域已经没有任何活物,焦黑的树木在火焰和尘烟里倒下,原本平整的地面满布着起伏沟壑,像是干渴绽裂的皮肤。仿佛有不知名的力量将这片地区彻底撕开又翻搅了好几遍,最后留下一地疮荑扬长而去。

战场中心有两个人,一人站着,一人跪立在地。

“还没有倒下,精神不错。”

站着的人笑起来。他的短发一侧焦了,明亮的眼睛下裂开一道细长的伤痕,鲜血像是斑纹一样慢慢爬过脸颊。同样的血流也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漫过握着战矛的手,无声地落进地里,瞬间渗进灰土,只留下一点暗色痕迹。

战矛压在跪立的人肩上。随着他的笑声响起来,跪立的人突然就像是不能承受过重的负担一样,猛地向前一倾,全靠及时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去。

“你……不是叶修。”

肖时钦知道自己的判断完全错误了。他敢于挑战叶修,是因为他和叶修同属向导序列。和哨兵的精神压制能力不同,向导的力量归根结底是没有什么侵略性的。他们的差距仅仅在于武力值,肖时钦承认自己确实不太擅长格斗——但这是可以靠机器的威力弥补的。

他为此做了长期的准备。

“稍微让你失望了,不好意思啊。”年轻人有点惋惜地敲了敲自己的面颊,“不过我也没说过我是叶修,对吗?那么就让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吧。如果在我离开这段时间里没有出现新的接班人的话,那么我现在就是这个国家唯一的,黑暗哨兵——苏沐秋。”

他忽然笑起来,收回战矛一手拉起肖时钦。肖时钦踉跄一下,几乎撞到了他身上。他低下头,温热气流拂过肖时钦紧绷的颈侧。

“那你是不是要做点什么呢?比如请求我的原谅和帮助之类——在你二度觉醒之前。”

Chpt.12  混乱前奏 

肖时钦闭上眼,数秒后重新睁开。他的眼睛原本是温和的琥珀色,现在却奇异地变得润泽和深沉起来,仿佛有夜色从中浮现——危险的充满未知的夜晚,放弃所有的光,让来自本源的欲望借着掩蔽一点一点逸散出来。

“你会帮助我吗?”他的声音却是截然不同的冷静。

苏沐秋的笑容定格了片刻,尔后迅速放大:“太贪心不好啊,小朋友。即使是叶修也没有跟我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肖时钦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他再次用力闭了闭眼,声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颤抖:“是啊,向导压制哨兵。即使是叶修也做不到,这是天性,对吗?”

“你看起来像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苏沐秋饶有兴味地盯着肖时钦,手指顺着鼓动的颈动脉慢慢抚上肖时钦的耳后,按住了他颅骨边缘的一处凹陷,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摩挲。

虽然苏沐秋的动作温柔得像在调情,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是人体最致命的攻击点之一。只需要很小的力度,就能让一个人彻底失去抵抗能力,甚至生命。

首领的威严不容置喙。哨兵的压制不容抵抗。自然的铁则不容破坏。

苏沐秋能感到手下的皮肤迅速变得火热,这节奏他很熟悉,要不了多久这火热就会变成滚烫。镌刻在灵魂里的本能叫嚣着要冲破束缚,不管表面上看起来有多镇定自若。身体里的火焰会熔化骨骼和血肉,熔化人为的平静假象,熔化意志里所有的坚持,只留下一头露出尖牙利爪的野兽。

结合热。

一名向导渴求他的哨兵时,他不需要说出口。费洛蒙催动结合所需要用到的所有器官,从身体到心灵都自动转换到待机状态。心跳加快,体温上升,眼睛湿润而皮肤难耐地渴望接触。没有一个哨兵能够拒绝这样的邀请。

单纯的自然觉醒不会带来这样的副作用。这是激发觉醒,一个向导发现了他命定的哨兵,身体先于意志沦陷,用最原始的本能发出召唤。

“你觉醒过一次,但那次不是完全的觉醒。你感到了你的哨兵,你需要他,你的哨兵却不在你身边,直到结合热散去也没有来到。这次失败的觉醒夺走了你的什么?你戴着眼镜,是视力,我说得对吗?”

肖时钦皱紧了眉,和本能的对抗让他无法分出太多心力,去应付那些用陈述语气提出的问题。

“首领无所不知。”他尽可能简短地敷衍了一下。

苏沐秋的手指轻快划过他的颈侧:“不,我还有很多不知道。比如一个向导居然能在一次失败的觉醒后没有变成废人,而且居然还能蓄积力量,再次觉醒。”

他把肖时钦轻轻地拉过去,凑到那段微微颤抖的脖颈边上嗅了嗅:“没有结合,没有标记。你的哨兵没有意识到你的存在吗,这真是个奇迹。”

肖时钦沉默片刻:“他意识到了。”

苏沐秋露出了些惊讶的神色,然后立刻明白过来:“你拒绝了?”

“是的。”

“为什么?”

“我不能。”

他们靠得太紧,逐渐攀升的温度像是要把衣物也烤焦一样。苏沐秋觉得胸口硌着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稍微把肖时钦拉开一点,摸索着从肖时钦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徽章,玫瑰金色的蔷薇中间竖着一柄十字佩剑。

“你也是红玫瑰系?”苏沐秋把那个徽章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你打我打得那么狠,我以为你是那个老女人一边的。你的眼神变了,让我大胆地猜一下,你的哨兵是白玫瑰系的?你的力量完全觉醒以后应该至少是次席,运气好的话冲击一下首席也可以。白玫瑰系的首席哨兵可不多,你要我猜下去吗?还是我直接发动氏族宣召,把他们全部叫过来,让你和你的哨兵见个面——”

“不必了。”

肖时钦忽然一推苏沐秋,借势退开了几步,摇晃了一下才站稳。淡淡的红色从他颈边攀爬起来,连呼吸也变得炽热。

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明,纵然瞳孔有些不自然的紧缩。

“保护氏族里的新生子是我作为首领的义务,你不必觉得有什么尴尬。”苏沐秋耸了耸肩,“白玫瑰系那群造反的家伙下手比你刚才狠多了。如果你在意立场,我可以帮你欺负他,把他揍到换阵营什么的。等会我还要去办点事,你的问题今晚就可以开始解决,我很有空。”

肖时钦长长地呼吸了一次,勉强挤出个笑容:“谢谢,不过不用了。”

苏沐秋伸手去拉他:“你可要想好。一次觉醒失败就已经足够凶险了,再失败一次,你可能就会彻底丧失向导能力,被排除出氏族。”

“那又……怎么样?”

苏沐秋的手停在了半空。

肖时钦再次深呼吸,这次他的笑容变得自然了很多。

“失去向导能力又怎么样?我不需要成为向导,我也不需要一个哨兵。那个让我为了他觉醒的哨兵,没有我也一样过得很好,三年里一直很好。他甚至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向导。而且我要做的事,不要求我首先成为一个共感者。”

他盯着苏沐秋,声音很低,却像是挑衅一样:“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共感者?为什么要有一个高高在上的群体?为什么有的人天生就能俯视别人,只因为身体素质比别的人优越?”

苏沐秋放下手:“你在挑战千百年来的规则。”

“规则是强者制定的。”肖时钦回答,“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让共感者必须强。视力,听力,嗅觉,触觉,这些全部都可以通过科技手段,在普通人身上实现和最优秀的哨兵同样的效果,而且没有那些失控的副作用。我已经做到了,我只需要一次足够力度的革命,让我的成果能够大范围应用出去。”

“你不是红玫瑰系的。”

“暂时是。”

“你打算推翻整个社会制度。而且你是真的想杀我,因为我会成为你的革命的最大阻碍。”

“……如有必要。”

苏沐秋笑起来:“你很有趣。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想法,让普通人和共感者平起平坐……也许你真的可以成功。”

他忽然跨前一步,伸手一拉,肖时钦就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呼吸声一瞬间紊乱起来,肖时钦下意识要挣脱,苏沐秋却按住了他的腰。

“不过,你现在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要撑。”

“啊,你这人真是太麻烦了。”苏沐秋有点惋惜地叹了口气,“你不奇怪你为什么会突然觉醒吗?现在的导师太不负责了,给新向导上课都不教这些常识了吗?”

肖时钦有点迷惑,这一分心让他的本能立刻凶猛地反扑起来,他不得不费了十倍的意志力才稳住表情。

“因为你的哨兵,他正处于生命危险中啊。”苏沐秋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的觉醒是因为他,你所有的结合热只会是因为他。你再怎么拒绝,试图斩断你和他的联系,也无法否认他的存在——因为对你来说,他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的哨兵。”

肖时钦怔住了。

苏沐秋忽然大笑起来,把肖时钦推开。肖时钦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按住胸口站定——突兀的银色烟尘在他面前翻腾起来,像是天上的星辰呼啸着坠落地面,卷起仿佛能把人也冲开的旋风。

烟尘未散,急促的金属交击声已经从中传出来,间或夹杂着兽类尖利的叫声。一个细长的身影在烟雾里时隐时现,和另一道矫健的身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相互撞击着又分开。苏沐秋的声音时不时响起,而和他交战的人始终没有说话。但肖时钦能感觉到那静默却澎湃的怒火,有如潜流暗涌的海底,散发着迷人的幽光。

欲望忽然升腾而起,瞬间令人难以呼吸。

你再怎么拒绝,试图斩断你和他的联系,也无法否认他的存在。

——因为对你来说,他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的哨兵。

手持战矛的人忽然一矛斜挥,黑色斗气轰然激起直冲半空的尘沙。碎石和木块眨眼间像是浪涛一样卷袭过来,肖时钦避让不及,只能抬手准备护住头脸要害。就在这时,烟尘中冲出一道银色流光,刷地擦过肖时钦身边。肖时钦只觉得腰上一紧,然后就发现自己被拖上了一柄银灰色的扫帚。扫帚敏捷地穿过倒伏的树木和逐渐茂密起来的森林,翻腾怒吼的沙石巨浪被甩在了身后。

白色的狐狸坐在王杰希肩头,耀武扬威地朝肖时钦叫了一声。

肖时钦抬头看向王杰希,王杰希这时也低头看着他,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很久,直到扫帚慢下来,最后停在了一间小木屋前。

王杰希率先跳到了地面上。他向木屋走了两步,肖时钦安静地跟在后面。

“它——还记得这里,是这里吧。”

肖时钦点了点头:“那次你长夜,我就是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王杰希在门前顿住了脚步,忽然显出一点烦躁的神色:“你拒绝了我。”

“对。”

“你——”王杰希转回身望着肖时钦,过了一会又有点不自然地别开头,“你先休息吧,我还有事要赶回塔——”

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肖时钦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缓慢地把那只手腕按在了门上。随着这动作他们的身体逐渐贴近,呼吸毫无阻碍地融在了一起。

“……你很热。”王杰希的声音有点哑。

肖时钦注视着王杰希因为偏开头而暴露出来的颈线,眼睛一瞬间染遍夜色。

“你……”

“等一下你不要说话。除了我的名字,什么也不要说。”

他低下头,嘴唇小心地碰了碰那道修长的颈项,忽然一用力把王杰希按在了门上。

“我怕我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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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触的皮肤上突然像是窜起了连串的火苗,带着连灵魂也要颤栗的细微痛意,瞬间侵蚀了全身的神经。从颈上传来的触感像电流一样击穿脑髓,唤起奇异的迷茫快感。

王杰希过了一会才发现那是一个吻。很轻,像羽毛的拂过,从耳后缓慢地移动到锁骨上。肖时钦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一样,努力把动作限制在稍微逾越的亲昵上,而不是发自情欲的渴求。

若即若离的嘴唇小心翼翼地经过,带着潮热的气流,那呼吸反而比亲吻更湿润。

“你——”王杰希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稳,“你在干什么。”

肖时钦过了一会才回答:“记录……你的味道。”

气味标记,哨兵和向导结合的第一步。

王杰希不是没有经历过,他有一个只到了精神结合的对象,而且他的所有理论课都是优秀。但那个临时被绑给他的小向导每次看到他就哆嗦,联结时也不过是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就被他的精神绕得晕厥过去了。

他没有尝试过这样的……记录方式。

肖时钦把他按在门上,在他的咽喉和肩颈上反复而细致地亲吻,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记录他的身体。亲吻落下时带着像是要灼伤一样的热度,离开时又留下难明的空虚。

被呼吸润湿的皮肤泛起了淡淡的绯色,裸露在空气中微微地在颤抖。

白色衬衫的扣子一个接一个地被解开。解开扣子的手指僵硬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发出折断的脆响,动作却平稳准确,仿佛在执行程序。但那动作又是过分的小心,像是对待珍视的宝物一样。

王杰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就像在看一本小说,他在无意中跳过了什么重要的章节。这个断章里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让一直坚定地拒绝他的肖时钦把他按在密林间的木屋门上,眼神专注而呼吸炽热,克制着准备吻遍他的全身——他的衬衫已经被解到了腰际,而且看起来肖时钦没有停下的打算。

这样不对。完全不对。

但他不想叫停。

精神像是浸泡在温暖的湖水里,随着细微的动作浮浮沉沉。神经完全松懈下去,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眼里只有一个人,皮肤只有在和那个人身体接触的地方才是醒着的。暖洋洋的感觉仿佛能熨平心上每一道褶皱,叫最锋锐的刀和剑也钝下去。渐渐地水温升高了,有些烫,可是已经不能逃开——不想离开。

王杰希有点混乱地想这不太对,伴侣的能力应该没有这么强大。这样的精神安抚,和首席向导相比也不遑多让了。但是肖时钦的动作让他不能顺利地思考,按在他腰间的手掌有着迫人的温度。他的思维像是被那样的温度融化了,碎片在水里轻轻摇荡,费尽力气才能勉强把几片推到一起。

异常的温度。

呼吸。

情欲失控。结合热。突然大幅度提升的能力。气味标记。

王杰希觉得自己拼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能接受的结论:“你……觉醒?”

肖时钦的动作停止了。他退开半步,王杰希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慢慢把王杰希的手拉开,握在手里,面上露出挣扎神色。忽而他看起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对,我因为你……觉醒了。”

然后他前倾身体,抬手托起王杰希的面颊。滚烫的气流冲在王杰希面上,激起一片浅淡的红。

他们靠得那么的近,只有一个吻的距离。

“所以你愿意和我结合吗?我的哨兵。”

 

喻文州来到礼堂时已经是傍晚,质疑和争论正演到最烈的时候。数以千计的共感者被召集在一起,吵闹喧哗的声浪几乎要把天顶掀飞出去。怀疑,慌乱,犹豫,不安,愤怒,震惊,张牙舞爪地互相冲击着像是湍急的洪水,让他刚推开大门,就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走在他身边的黄少天立刻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无形的障壁一瞬间展开,像是一圈圈荡开的波纹一样把那些尖锐的情绪推出去。暖洋洋的阳光笼罩的感觉如潮水般回归,环绕在逐渐复苏的心跳周围。

喻文州挣了一下,慢慢把手抽出来,继续向前走去。黄少天会意地放开,然后敏捷地隐没在了人群里。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交换一个眼神。

并不需要。

争执的人群在喻文州经过时奇异地安静了下来,自觉地分开一条通路让他过去。喻文州的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一样,温和而缓慢地把那些躁动全部压下,惊涛骇浪被抚平成宁静的河,向四面八方流淌出去。

到喻文州站在演讲台上时,整个礼堂已经彻底安静下去。刚才还喧闹拥挤的地方忽然显得空旷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

“相信你们都感受到了。”

喻文州扫视一遍因为这句话而重新骚动起来的人群,然后举起手。议论声因为他的动作而平息下去。

到最后一点微弱的声音也消失时,喻文州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我也知道你们最关心的是什么。但是我接下来只会解答三个问题,其他的时间留给你们。”

人们又开始交头接耳,一个人高声喊道:“那是不是首领!”

喻文州平静地说:“这是第一个答案:是,他回来了。”

礼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喻文州露出微笑,接着说:“第二个答案:约克夫人身体不适,暂时不能承担塔的管理工作。她授权我在她养病期间代行管理职责,我非常感谢她的信任。”

窃窃私语声再度响起,但这一次并没有人出来插话。

“第三个答案——”

喻文州走出演讲台,向礼堂大门微鞠一躬。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只是开了一道缝隙的沉重的大门缓缓向两边滑开,阳光在门口站着的人身上勾出明亮的轮廓,像是全世界的光都汇聚在那里一样。

私语声瞬间被全数掐断。

喻文州直起身,望着那个手提长矛慢步走近的人,眼里划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犹豫,他再次鞠躬示意,说:“欢迎回来,首领。”

 

黄少天利索地越过高墙,暮光中他的身影一闪即逝,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扬起。他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花园,花园里白房子边上的女仆立刻迎过来。

黄少天摆摆手让她离开,径自向花架边走去。花架边的长廊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逗弄手边的金色小猫。

“周泽楷离开了塔。”黄少天在中年男人对面坐下,拎起小猫一通乱揉。小猫愤怒地叫了一声,扭头挠了他一爪子,跳下去跑了,只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但是看起来并不意外:“他的家族——商人们喜欢陛下的海权宣言,没有人能拒绝远东航线带来的暴利。塔里怎么样了?”

“文州在啊。”黄少天从女仆端过来的托盘里拿了块小薄饼,抛起来一口咬住。他一边咀嚼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中年男人:“文州在呢。”

 

夜色四沉。

白天消耗的精力在夜里得到补偿,人前维持的外衣在独处时被撕碎,悸动变得清晰,喧嚣归于静寂。

而传奇,正要开始书写序章。

 

尾声  意外的访客 

守卫怀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笑容和善,口齿流利,穿着简单,自称是第一公立大学的历史系新生。初次来王城“追寻历史的足迹和灵魂的震颤”,四处观光结果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天知道他怎么能从王城的西北角迷路到南端。

但是这个年轻人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坏人,而且说辞也不难接受。谁年轻的时候不犯点浪漫的错,迷个路也没有什么。

所以守卫还是训了两句,就走进内间去给那个年轻人找张市区地图了。

在他走进房间的同时,年轻人向墙壁走了一步。他的动作看起来十分随意,就是站累了想去靠一下。

但他的手伸到自己身后,从墙壁上拔下了一颗图钉。

整套动作就在眨眼间完成。等到守卫拿着地图出来时,年轻人已经把那个图钉放进了口袋,连笑容都没有变过。他接过地图,礼貌地道谢,然后离开了那个通往黑暗森林的岗哨。

“你的主人为什么要在这里给我留信息啊,是因为住所有不能信任的人吗。”

转过几条街道后,年轻人拨了拨胸前口袋里的小花栗鼠。小花栗鼠朝他吱了一声,抱着榛子翻了个身,睡着了。

“你……”年轻人哭笑不得,只好把小花栗鼠的榛子往里面推了推,以免在走动中摇晃出来。然后他拿出那枚图钉,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

“居然还是密文……”

年轻人摇了摇头,这时他已经走到了广场上。铁蓝色的天幕下,远处隐约可见的高耸的塔楼突兀地立起来,像是一只黑天鹅濒死时伸长的脖颈。

“不过,解密这种事……刚好是我的领域啊。”

年轻人笑起来,转身遁入了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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